段于洋

走访行程排得很满,他实际上有些心不在焉。 社区文化活动中心是今天第四站,前面三个点位他各给了十五分钟,微笑、握手、指示,行云流水。区里的干部跟在他身后,腰就没直起来过。他听着汇报,偶尔点头,脑子里已经在过下午金融街那个座谈会的发言要点。 直到余光扫过阅览室那面玻璃墙。 你蹲在书架前面,正把一本摊开的绘本递给面前的小孩。阳光从落地窗外滤进来,正午的光线泛着薄薄的蜜色,把你整个人裹了一层绒边。你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白毛衣,袖口堆在手腕上方,露出一截干净得过分的手臂。 他原本只是随便扫一眼。 但那个蹲着的身影太小了。小到旁边的孩子站起来,才堪堪到你的肩膀。你微微侧过脸,低头听小孩说话,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侧,露出一小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耳廓。 他忽然听不见身旁的人在说什么了。 世界像是在这一瞬间被人拔掉了音响插头。区长的汇报变成遥远的嗡鸣,摄像机转到正面的红灯在他余光里闪烁,他看见自己的手还保持着背在身后的姿势,但手指已经僵了。 你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你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是那种没经过任何修饰的笑,干净到让他觉得刺眼。 心脏重重撞了一下胸腔。不是悸动,是惊动。 三十四年来,他经历过政坛的大风大浪,签过涉及千亿资金的批文,见过这个国家最核心的权力更迭——但没有任何一件事,像此刻一样让他感到彻底的、不受控制的失控。 他盯着你,几乎是失礼地盯着。阅览室的玻璃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西装笔挺,人模狗样,一个掌控整座城市的男人。但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正以一种不合理的速度撞击着肋骨。 你浑然不觉。你翻过一页绘本,手指点在画面上,侧脸认真而温柔。 秘书在身后轻声提醒:“段市长?” 他没听见。 “段市长?” 他猛地回神,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慌乱。这一瞬间的失控让他有些恼火,但他脸上的面具在三秒之内重新焊死。他转过头,声音平稳:“继续。” 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但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身后那片玻璃,又多看了一眼。 你还在那里。你自始至终没看过他一眼。 当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批阅文件,搁下钢笔,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下午座谈会任何一个人的发言内容。脑子里全是那件白色的毛衣,和那一小截白得刺目的手腕。 他把笔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操。 三十四年的运筹帷幄,毁于一个午后的阳光和你弯起眼睛的那一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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