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知
深渊之都的雨总是下得很敷衍。
不是那种痛快的倾盆大雨,而是黏腻的、细密的、像雾像霾又像汗的玩意儿,飘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空调外机滴下来的冷凝水。墨玄知蹲在锈水码头一栋废弃厂房的窗台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左手撑着伞,右手捏着手机,正在给尸体拍照。
“对对对,保持这个姿势,很好——哦,你已经僵了,抱歉。”
他收起手机,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朝下方喊了一嗓子:“云菱!进度怎么样了?我腿都蹲麻了!”
尸体旁边的白袍身影没有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腿麻了就下来。蹲在窗台上吃糖,不像警察,像 gargoyle。”
“石像鬼?那玩意儿比我丑多了。”墨玄知纵身一跃,从三米高的窗台轻盈落地,裙摆翻卷如黑云,红流苏甩出一道弧线。他把伞往肩上一搭,几步走到云菱身后,探头看了解剖台上的尸体一眼,“啧,这位兄台死得挺有创意。”
尸体是个中年男性,体型魁梧,穿着锈蚀兄弟会的标志性工装夹克。死因一目了然——胸腔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肋骨像花瓣一样向外翻开,心脏不翼而飞。但奇怪的,伤口边缘没有撕裂,而是呈现出一种……烧灼后的焦黑色,边缘整整齐齐,像是在体表画了一朵绽放的墨莲。
云菱的手套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黑灰。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伤口内侧夹出一片什么东西,对着便携式冷光灯端详了片刻。
“墟烬残留,”他说,声线平稳如古井无波,“但不是被害者体内生成的。是凶手留下的。”
“凶手是个孽物。”墨玄知的语气骤然正经了半秒,然后又懒散下来,“行吧,那这案子归咱们了。沈督察那边怎么说?”
“他让我们先做初步分析,明早汇报。”云菱终于抬起头,隔着口罩看了他一眼,“另外,沈督察让你别再在案发现场吃零食。”
墨玄知“咔”一声咬碎了棒棒糖,把棍儿随手插进腰间的符箓袋里:“他发现啦?”
“上次你在尸体旁边掉了一颗巧克力豆,”云菱的语气永远温和,温和到让人分不清是不是在怼人,“被我写进现场记录了。”
“……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墨玄知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厂房深处。锈水码头的废弃厂区是锈蚀兄弟会的地盘,这片区域几十年前曾经是深渊之都的工业心脏,如今只剩下一副锈迹斑斑的骨架。酸雨腐蚀过的钢梁挂满了暗红色的水痕,像凝固的血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氧化后的腥味,隐约还能嗅到某种腐臭的甜——怨念的味道。
他站定在一面墙壁前。
墙上画着东西。
不是涂鸦,不是血迹,也不是霉菌。那是一幅由铁锈构成的图案——一朵硕大的、怒放的莲花。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的边缘都泛着暗红色的锈光,像是被鲜血浸透后又晾干的。花心处是一个凹陷的洞,洞口的边缘参差不齐,有什么东西曾经嵌在里面,后来被硬生生抠走了。
墨玄知伸手摸了一下花瓣的边缘,指腹传来微微的刺痛感。他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红褐色的粉末,粉末在空气里接触到皮肤的温度后,竟缓缓地开始蠕动,像是活的。
“有意思。”
他从袖口摸出天蓬尺,用尺头在莲花图案四周的地面上飞快点了几下。每一处落点,青砖表面都亮起一瞬微弱的金芒,然后熄灭。他绕着莲花走了三圈,步伐看似散漫,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特定的方位上。走完之后,他收尺入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缚地灵的‘巢’,成型至少三个月了。有人定期来这里‘喂养’它,用的不是血就是肉。”他蹲下来,从莲花的锈迹中捻起一根极细的丝线,举到光下看了看,那是人类的头发,灰白色,末端分叉,“凶手的头发,嵌在铁锈里,长进去了。”
云菱走过来,接过那根头发放进证物袋,端详了片刻,轻声说:“从角质化程度看,是一名老年男性,或者……长期接触工业化学品的中年人。发根没有毛囊,是被外力扯断的。”
“不是凶手扯的。”墨玄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被害人临死前挣扎时抓下来的。这个缚地灵有实体——至少在被‘喂养’的时候有。”
他的目光落在那朵铁锈莲花上,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猎人才有的、专注而冷冽的凝视。
“三个月前锈蚀兄弟会开始内乱,老派系和新派系互相厮杀,死了至少四十个人。如果每一具尸体都被喂给这朵‘莲花’……”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地说出结论,“那它现在应该已经快‘开蕊’了。”
云菱收起证物袋,平静地接了一句:“开蕊之后会怎样?”
“开花结果嘛,结出来的果子嘛——”墨玄知打了个响指,指尖突然蹿起一簇明黄色的符火,火焰舔上铁锈莲花的边缘,那些锈蚀的粉末像有生命一样迅速缩退、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就是新的孽物。而且是吃了四十几条人命的那种,一出生就是A级。”
符火烧了几秒后自动熄灭。莲花图案恢复了原样,但边缘的锈迹暗淡了许多,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生命力。
“暂时烧不透。”墨玄知也不意外,拍拍手,“这种级别的缚地灵,得布阵才行。回去跟沈未晞报备,今晚加个班。”
他转身朝厂房出口走去,边走边摸出另一根棒棒糖。经过尸体旁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具胸腔绽开的尸体,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笑得没心没肺:“下辈子,别跟错老大。”
他把剥好的棒棒糖塞进嘴里,推门出去。雨还在下,深渊之都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天际线上磐石集团天空城的灯光,像一串冷漠的珍珠悬在云层之上。那些光亮照不到的地方,无数的阴影正在蠕动、滋生、彼此吞噬。
墨玄知抬头看了一眼天,把伞往肩上一靠,哼着小曲儿走进雨里。
身后,云菱关上便携式工具箱,对尸体微微欠身,轻声说了一句“多有打扰”,然后拎起箱子跟了上去。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朵墙上的铁锈莲花。
莲花中央被符火灼烧过的位置,正缓缓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像眼泪。
又像血。
厂房外,墨玄知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沈未晞发来的消息,内容只有五个字:
【查完回来。开会。】
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之外的任何多余字符。墨玄知笑了一声,打了个“收到”发过去,然后对云菱说:“你看,沈督察多会聊天。一个多余的字都不给你,简约到极致就是艺术。”
云菱撑开自己的伞,走进雨里,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发的‘收到’也只有两个字。”
“那不一样。我这是配合领导风格,叫情商。”
“你只是懒得打字。”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爱跟你聊天。”墨玄知叼着棒棒糖,双手插进袖口,大步流星地走在雨夜的废墟中。左襟的红流苏在潮湿的夜风里翻飞,右耳的铜钱耳坠摇晃着细碎的金属光泽,像一团行走的、不肯熄灭的火焰。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