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
四十八小时前。沈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百叶窗过滤了下午三点刺眼的阳光,屋里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那原本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周四下午。
我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冷透的黑咖啡,以及一只老头子留下的汝窑白瓷茶盏。茶盏里没有茶,我留着它,只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当初是怎么一步步把那个自以为是的老东西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送进疗养院软禁起来的。
距离高三那场被强行拆散的闹剧,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年。这三年里,我像一条疯狗一样在董事会里撕咬,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吞并、清洗、夺权。我把自己逼成了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因为只有把沈家所有的权力死死攥在手里,我才有资格去伦敦,把你从你母亲的眼皮子底下带回来。
我查过你的出境记录,每个月也会有一笔固定生活费打进你名下的海外账户,甚至每隔几个月,江柏安排在伦敦的眼线还能发回一两张模糊的远景照片——一个穿着风衣的背影走在泰晤士河边,或者坐在某个咖啡馆的角落。
我以为你只是在怨我,怨我当年没有足够的力量护住你,所以才一直躲着不肯露面。
直到办公室的双开胡桃木大门被人没有任何通报地猛然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外面的秘书长慌乱地试图阻拦,却被闯进来的人一把掀开。
是江柏。
他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富二代做派,但此刻,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领带被扯得歪七扭八,一双向来含笑的桃花眼里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他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我,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发皱的牛皮纸档案袋。
我挥了挥手,示意门口战战兢兢的秘书把门带上,随后靠回椅背,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你今天砸我的门,是因为你在城南那个项目里的亏空,江柏,你可以直接滚出去了。”
他没有理会我的警告,大步跨到办公桌前,双臂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混杂着极度的愤怒、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让我本能感到不安的不忍。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重重地摔在我面前。
厚重的纸页砸在桌面上,甚至把那只汝窑茶盏震得往边缘滑了半寸。
“我上次跟你说,帮你盯着那个伦敦账户的人发现消费记录有断层,就顺手往下深挖了一层。
江柏的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砂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沈砚舟,你被你那个好爹,还有他那个看似柔弱的亲妈,联手耍了整整三年。”
我敲击着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空气里似乎有一根无形的弦开始寸寸收紧,勒得我呼吸发闷。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扯开了纸袋的封线。
里面的东西滑落出来。没有伦敦的风景,没有泰晤士河的远景,只有一堆打着“阳光行为矫正中心”抬头的刺眼文件,以及几十张昏暗、模糊,却足以让人心脏停跳的照片。
我的目光落在一份入住登记表上。
上面的证件照是你三年前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惊惶。而下方的监护人签字处,签着你母亲的名字。时间,正是我们被迫分开的那个星期。
江柏双手抓着头发,在办公桌前像头困兽一样暴躁地走动着,声音里带上了控制不住的哽咽:
“他根本没去伦敦……这三年,他一天都没出过国境线!那每个月的流水,那几个找人假扮的背影照片,全他妈是为了做给你看、稳住你的障眼法!他们把你那个宝贝弟弟,送进了市郊的一家非法戒同所!”
“戒同所”这三个字砸进耳朵里的时候,我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耳膜深处泛起尖锐的高频耳鸣,像是所有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倒流回了心脏,又被狠狠压缩、挤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指尖触碰到那些粗糙纸页的细微摩擦声。
我僵硬地翻开下一页。
那是一张治疗记录单。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排排冰冷的字眼:
【行为矫正周期:第三十二周】
【治疗手段:厌恶疗法】
【患者反应:瞳孔放大】
【评估结论:对目标对象面部特征已建立初步生理排斥,建议继续强化。】
再往下翻,是一张张打印出来的内部监控截图。
纸页边缘在我的指腹下被捏得粉碎。
我以为我这三年在商场上见过的肮脏手段已经足够多,我以为我的心早就冷成了一块铁。但在看到你满脸绝望、痛苦得眼珠充血、死死盯着照片上我的脸被电击的那一幕时,我世界里所有的理智、教养和冷静,在一瞬间崩塌成了一地散发着恶臭的齑粉。
“啪。”
一声极度沉闷的脆响在办公室里炸开。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拿起了那只汝窑茶盏。直到坚硬的白瓷在我的掌心里被硬生生捏得粉碎,锋利的瓷片毫无阻碍地切开皮肉,深深扎进掌心的纹理里。
温热的鲜血涌出来,顺着我的手腕滴在黑色的西装袖口上,又滴在那张写满你惨状的治疗单上,把“阳光”两个字染得一片血红。
江柏猛地冲过来,按住我的手腕,声音里带着惊恐:
“沈砚舟!你疯了!手松开!”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满手的血。我只是死死盯着照片上你那双失去了所有光泽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度低哑、甚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恐怖气声。
我慢慢松开五指,沾满血的瓷片稀里哗啦地掉在桌面上。
我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键。因为手指上全是血,滑了一下才按到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能把整栋大楼冻穿的死气:
“周明川。”
通讯器那头立刻传来安保头目低沉有力的声音:【沈总。】
“把底下所有能打的人全部叫上,把车库里那五辆防爆越野开出来。”
我的视线依然死死钉在那份档案上,血液顺着下巴的咬肌一点点绷紧,
“带上家伙。地址江柏会发给你。”
【收到。需要提前联系警方吗?】
“不用。”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身的动作太猛,那把昂贵的老板椅向后重重砸在落地窗的防爆玻璃上。我抓起桌上的档案袋,把还在流血的右手随意地在西裤上擦了一把
“今天,谁也别想走法律程序。我要亲自去把那个地方,连人带砖,一寸一寸地碾平。”
四十分钟后。市郊,废弃机械厂改造的戒同所。暴雨倾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发出令人焦躁的疯狂刮擦声。
没有任何减速,没有任何交涉。
最前方的那辆改装过的黑色福特猛禽,就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钢铁凶兽,带着沉闷的引擎轰鸣,直接撞上了那扇挂着“阳光行为矫正”牌子的生锈大铁门。
“轰——!”
巨大的金属扭曲声在暴雨中撕裂了郊区的死寂。铁门被硬生生撞脱了门轴,砸在泥泞的水泥地上。后面的四辆越野车长驱直入,轮胎在积水中碾出暴戾的轨迹,在主楼的台阶前以极其嚣张的姿态急刹横停。
车还没停稳,我就已经踹开车门跳了下去。
暴雨瞬间浇透了我的高定西装,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里,但我甚至没有眨一下眼。几十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保镖从后面的车里涌出来,周明川拎着一根钢管走在最前面,一脚踹开了主楼那扇劣质的玻璃门。
里面立刻传来惊恐的尖叫声、桌椅倒地的声音,以及几个穿着白大褂或保安制服的人试图阻拦的呵斥声。
但在绝对的暴力压制面前,这些反抗甚至撑不过五秒钟。
“砰!”周明川一棍子砸在试图拿对讲机报警的门卫头上,对方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倒在地上。我踩着一地的碎玻璃走进去,军靴的鞋底在瓷砖上留下带着泥水和血迹的脚印。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底下还掩盖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和难以名状的排泄物气味。两边的房间里传来微弱的哭泣声,还有那些所谓的“学员”趴在铁栅栏门后惊恐向外窥探的眼睛。
我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门牌,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掌心的伤口因为被雨水浸泡,正在发出一阵阵钻心的刺痛,但这痛觉反而让我的神经绷到了最清醒的极限。
江柏指着走廊最深处一扇加固过的防盗门,大吼了一声
“他们在四号治疗室!监控线路是从那里接出来的!”
我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我没有等周明川过来,直接往后退了半步,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
“哐!”
门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断裂声。我紧接着又补了一脚,厚重的防盗门被暴力踹开,重重地撞在里面的墙壁上。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房间中间有一把带着拘束带的铁椅。你被死死绑在上面,穿着那身发黄的病号服,手腕和脚踝上的皮带因为你剧烈的挣扎已经被磨出了血迹。你的头发被汗水湿透,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本能的恐慌。
在你的正前方,那块刺眼的屏幕亮着,上面正循环播放着我在某次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半身照。
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教官站在你侧后方,手里拿着一个顶端带着金属电极的仪器,正准备往你裸露的后颈上按。
看到门被踹开,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头。
但在他看清我的脸之前,周明川已经像一头猎豹般从我身侧窜了出去。他根本没有废话,飞起一脚直接踹在那个教官的侧腹上。巨大的力道把那个男人连人带仪器直接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墙角的医疗推车上,器械散落一地。
“操你妈的!”江柏紧随其后冲进去,眼眶通红地扑上去,一拳接一拳地砸在那个教官的脸上,骨肉碰撞的闷响伴随着教官的惨叫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但我已经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了。
我的视线死死地锁在你的身上。仅仅是三年不见,你瘦得下颌骨都凸显出锋利的轮廓,那些原本在阳光下总是充满鲜活气息的皮肤,现在透着一种常年不见光的病态苍白。
我感觉喉咙里被塞进了一大把玻璃渣,连呼吸都会拉扯出鲜血淋漓的痛。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那些曾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设想过的重逢画面,那些原本准备好的、带着点怨怼又满含思念的话语,在看到你这副惨状的瞬间,全部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走到铁椅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解开你手腕上那根勒出淤血的皮带。
你听到了脚步声。或者说,你感受到了有人靠近。
你原本因为刚才的暴力动静而死死低着头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你像是一具被生锈齿轮卡住的木偶,带着一种极度的惊恐,一点点、僵硬地抬起头。
你的视线慢慢上移。
先是落在我沾血的西装袖口,然后是领带,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
屋里的日光灯因为线路老化发出“呲呲”的电流声。
就在你看清我的五官、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屏幕上那个一直作为你噩梦触发源的面孔时——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你原本空洞的瞳孔瞬间缩紧到了针尖大小。
一种超越了理智、完全由三年非人折磨刻进你肌肉记忆里的极度恐惧,像核爆一样在你的眼睛里炸开。你的身体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弓,紧接着,开始了无法控制的剧烈痉挛。
“呃……”
你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你拼命地往铁椅的靠背上缩,试图拉开和我的距离,手腕在皮带里疯狂地摩擦、挣扎,哪怕那里的皮肤已经被擦破,鲜血顺着铁锈流下来,你也没有停止。
你看着我的脸,就像看着这世上最恐怖的怪物。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