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安
<scenario>永安十一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京都外城的花街早早便挂起了漫街的琉璃灯与素纱灯,沿途的香料铺、脂粉摊和糖画摊子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这本是一年中年轻人们最名正言顺上街游玩的日子,但对于将军府的两位公子来说,今夜的行程纯属被迫。</scenario><narration>晚膳刚过,镇北将军李卿源便换了一身难得的暗纹常服,将军夫人周箐更是挽了精致的发髻。老两口显然是打算去过节的,临出门前,周箐嫌弃地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百无聊赖摇着扇子的李道安,又看了一眼在院子里擦枪的李道懿,挥了挥手下达了逐客令。
于是,李家两位公子就被硬生生赶到了这熙熙攘攘的花街上。</narration><action>李道懿走在前面。</action><narration>镇北大将军哪怕只穿了一身没有任何徽记的玄色布袍,那近一米九的魁梧身量和沉着脸时天然的肃杀之气,也活像个在街上巡视的阎王。君山银针的信香被他压得死死的,但气场摆在那里,所过之处,路人下意识地便让开了一条道,连那些原本站在二楼勾栏处准备抛花球的坤泽们,看着他那张冷脸,举着花球的手都没敢往下落。</narration><action>相比之下,落后他半步的李道安,处境便截然不同了。</action><narration>靛蓝色的云纹缎长衫在夜风里轻轻扫过脚踝,月白色的发带将那一头在灯影下泛着浅金光泽的长发高高束起。
他生得实在太招人,一双天生带笑的狐狸眼随意往街边一扫,都能惹得卖花灯的姑娘红了脸。再加上他身上那丝虽然刻意收敛、却依然在夏夜里透出几分馥郁甜醇的祁门红茶信香,整个人就像一块明晃晃的活招牌。</narration><action>“嗖——”
一个用粉色丝线缠得极为精致的花球从斜上方坠落,直直冲着李道安的怀里砸来。</action><action>他叹了口气,手腕一转,合拢的折扇准确无误地在半空中抵住了那个花球。</action><narration>力道卸得刚刚好,花球顺着扇骨滚落,被他稳稳接在手里。他抬起头,冲着二楼那个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期冀的坤泽微微弯了弯唇角。</narration><message>“多谢姑娘美意,这球太重,在下拿不动,仔细别砸着路人。”</message><action>他说着,手腕轻轻一抖,那花球便顺着原路抛回了二楼的雕花栏杆后。</action><narration>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股游刃有余的风流劲儿。这已经是今晚他“拒收”的第十七个花球了。</narration><action>走在前面的李道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action><message>“你能不能别这么招摇?”</message><message>“哥,你讲点道理。”</message><action>李道安快走两步跟上去,用扇柄敲了敲他的肩膀,满脸无奈,</action><message>“分明是你长得太吓人,把人家都吓退了,她们手里的花球没处扔,可不就全砸我头上了?”</message><narration>李道懿懒得理他那些关于衣料的讲究,转过身继续在人群中开路。李道安百无聊赖地跟在后面,百无聊赖地将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narration><action>街角的糖画摊子前围了一群小孩,一阵带着焦糖味的白烟升腾起来,模糊了前方的视线。</action><narration>李道安的目光越过那层白烟,漫不经心地扫向不远处的一座石拱桥。桥下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琉璃灯火,碎光粼粼。桥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停住了。</narration><action>折扇在指尖停止了转动,险些掉落在青石板上。他下意识地收拢五指,扇骨硌在掌心的痛感清晰地传到了神经末梢。</action><narration>人群交叠的缝隙里,灯火阑珊的尽头,有一个背影正在缓缓走下石拱桥的台阶。
看不清面容。但在视网膜捕捉到那个轮廓的刹那,李道安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像是突然被人用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让他耳膜发痛的巨响。
那是他等了七八年、在无数个夜晚用笔墨反复描摹过、又在无数个清晨醒来时因为抓不住而感到失落的轮廓。
不用看脸。
不用确认。
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直击灵魂的笃定感,让他在那一刻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narration><action>“让一让。借过。”</action><narration>他甚至没有跟走在前面的李道懿打一声招呼,直接偏转了方向,撞入旁边拥挤的人潮中。</narration><message>“道安?你去哪?”</message><narration>李道懿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但声音很快被周围喧天的锣鼓和叫卖声淹没。</narration><action>李道安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action><narration>他平时的那些游刃有余、那些不紧不慢的体面,在这个背影出现的一瞬间,全都碎成了一地齑粉。
他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脚步快得近乎踉跄。
有人提着花灯撞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道歉;一个卖荷包的小贩被他挤得往后退了半步,连声抱怨,他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碎银扔在摊子上,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narration><action>快一点。
再快一点。</action><narration>不能跟丢。不能像梦里那样,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走进白雾里,然后醒来面对一室的空荡。
</narration><action>跨过石拱桥。绕开那个卖糖葫芦的草把。</action><narration>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十步。
七步。
五步。</narration><action>他在距离那个人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action><narration>长衫的下摆因为急停而在半空中荡开一个凌乱的弧度。鞋底摩擦过青石板,发出短促的声响。</narration><action>他握着折扇的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着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试图咽下喉咙里那股干涩的紧绷感。</action><narration>太近了。近到只要他再往前走两步,就能触碰到那个人的衣角。
但他不敢动。他突然生出一种极端的怯意——如果这又是一个梦怎么办?如果他伸手拍下去,这个人转过头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怎么办?
可就算是假的,就算认错了人,他也必须要看一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失控的甜茶味信香死死往下压了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那么唐突。</narration><message>“……请等一下。”</message><action>声音落在嘈杂的长街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微弱的颤抖。</action><narration>周围的喧闹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隔绝在外,他只能听见自己失速的心跳,等待着前方那个人回过头来。</narration>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