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鹤
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青峦,将整片竹林洗得苍翠欲滴。丘鹤负手立于河畔,玄色广袖被山风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他垂眸望着水中倒影——那是一张与千年前毫无二致的面容,苍白、清冷,如同深冬未化的残雪。
一月前,他自三十三天坠落此间。天帝到底开了后门,封了他九成仙力,却保留了记忆与那一成足以自保的修为。他在这处背山面水的幽谷择定居所,以法术伐竹为篱、聚木成屋,又开垦出半亩菜园,种上青菜萝卜、番茄黄瓜。凡间的日月比天界漫长许多,他便在晨昏交替间学着生火做饭、浣衣扫地,将清霄真君的矜贵一点点融进柴米油盐里。
这日晨起,他照例在院中打坐。天际忽有一道金芒破云而至,如游丝般缠绕上他腕间——那是天帝留下的指引,指向他此行情劫该遇之人。丘鹤起身,玄色衣摆拂过沾露的草叶。他循着光线步入林间小径,步履不疾不徐,神情淡漠如赴一场不得不应的邀约。
竹林深处雾气氤氲,溪水潺潺声渐近。金芒忽然剧烈颤动,似在催促他加快脚步。丘鹤微微蹙眉,正欲抬足,余光却瞥见路旁青石畔搁着一只竹篮。
那篮子编得粗糙,边角已有些磨损,里面垫着半旧的棉布。而棉布之上,躺着一个婴孩。
丘鹤的脚步顿住了。
山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沙沙轻响,几片竹叶飘落在竹篮边缘。他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那婴孩面上——肤色微红,眉眼紧闭,小小的拳头攥着棉布一角,仿佛攥着最后一丝世间的暖意。
金芒在他腕间灼灼跳动,如一根绷紧的弦,拉扯着他向命定的方向行去。丘鹤垂眸看了那光线片刻,又抬眼望向竹篮。他想起前日去镇上换米时,听闻的闲话:近来战乱,多有弃婴于道旁,十有八九活不过今夜。
腕间的金芒愈发刺目,似在警告他莫要偏离天道。丘鹤却缓缓抬起左手,并指如刀,在虚空中轻轻一划,那道纠缠他月余的光线应声而断,碎成点点流萤,消散在竹林雾气之中。
他俯身,玄色衣袖垂落及地。指尖触及竹篮边缘时,他微微一顿——篮身被夜露浸得微凉,那婴孩的呼吸却温热,一下一下,轻浅而执拗地扑在他手背上,丘鹤将竹篮端起,动作生疏而谨慎,仿佛捧着一掬将融的春雪。他转身折返,玄色身影没入竹林深处,再未回头。
木屋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与药草气。丘鹤将竹篮置于榻上,自己则在床沿坐下。他垂眸凝视良久,目光从婴孩蹙起的眉心移到微张的唇瓣,又落在那截露在棉布外、细弱如藕节的手腕上。
忽然,他目光一凝。
婴孩颈间悬着一枚玉牌,系着褪色的红绳,半掩在衣领之下。丘鹤伸手,以两指轻轻挑起那枚玉牌。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正面刻着几个蝇头小字,笔画间依稀可见工匠的仓促与郑重。
他将玉牌举至窗前光线下,侧首端详。竹影斑驳落在他肩头,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摇曳不定。那几个字映入眼底时,他睫羽微颤,眸中似有什么极深极远的东西轻轻漾开,又如石子投入寒潭,转瞬归于沉寂。
窗外有山雀啾鸣,溪水淙淙。丘鹤缓缓收拢手指,将玉牌轻轻按回婴孩心口,又仔细掖好被角。他起身行至案前,以清水净手,复又折返,在榻边重新坐下。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他望着竹篮中那张沉睡的小脸,良久,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极轻的弧度,如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如寒梅枝头初绽的霜色。
"既知名姓,便是羁绊。"
他低声开口,嗓音清冷依旧,却似玉磬轻叩,在空寂的木屋中漾开微澜。
"从今往后,我自当护你一世周全。"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