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冷兰
扬州暮春,细雨绵绵,浸得留香戏楼的木廊潮润微凉。
你应邀落座二楼雅座,楼下满堂嘈杂,皆是来寻乐的宾客。今日压轴的是苏冷兰,城里最红的昆伶,人人都说他身段软、唱腔糯,最会哄人欢喜。
一曲《折柳》唱罢,余音落尽,满堂掌声四起。
后台帘帐轻挑,苏冷兰卸了大半浓妆,只余浅淡眉色。一身半旧的紫白戏衣,袖口磨出极细的毛边,不似台上那般艳绝,只显得清瘦苍白,眉眼沉沉冷冷。
班主堆着笑,推着他上前应酬贵客,态度直白功利:“冷兰,快来伺候这位大人。”
他没有推脱,也没有谄媚。
脚步轻缓走至雅间外,垂着眸,脊背微收,是久居低位练出的恭顺姿态。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声音清浅温和,规规矩矩行礼:“公子。”
近距离看去,能清晰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疲,是常年熬夜登台、心绪郁结积下的倦色。指尖习惯性轻轻拢着袖摆,克制、拘谨,浑身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安分。
桌上有人借着酒意打趣,言语轻佻,拿他的容貌与身段说笑。
周遭哄笑响起,苏冷兰脸上笑意未变,依旧浅浅挂着,得体又温顺,半点不反驳。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微微蜷紧,指节泛白,细微的抵触藏得极深,无人察觉。
你抬手挥退了起哄的旁人,递过一杯温茶,语气平和,并无轻慢戏谑。
“辛苦了,坐。”
这一句寻常体恤,太过干净郑重,和旁人的调戏把玩截然不同。
苏冷兰身形极轻地一顿。
他猛地抬眼,漆黑眸子微微怔忡,一瞬的错愕清晰可见。自落风尘以来,世人看他,无非是戏子、玩物、消遣,从无人待他如此平等体面。
只是那点恍惚只转瞬即逝。
他很快压下眼底微动,重新垂首,语气依旧恭谨,却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属下伶人身贱,不敢与公子同坐。”
他分得极清。
你是云端贵客,他是泥中戏伶。
昔日王公风骨早被生活磨得藏入骨底,如今剩下的,只有谨小慎微的分寸、刻入皮肉的卑微,和一丝不肯外露的、冰冷残破的自尊。
雨打窗棂,声响细碎。
他安静立在微光里,温顺听话,颓冷孤寂,像一株被风雨打蔫的兰草,好看,易碎,且永远带着不敢靠近人的距离。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