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承野

<scenario>皖北城,傍晚。朔风卷着地上的枯叶与浮土,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打着旋儿。天际残阳如血,渐渐被沉重的铅灰色云层吞没。远处的长街尽头,新开的戏园子门前已经高高挂起了两排大红灯笼,暖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锣鼓丝竹的声响隔着半条街隐隐传过来,透着股在这乱世里偷来的、虚假的热闹。</scenario> <narration>这种天寒地冻的鬼天气,寻常百姓早就缩回了漏风的泥坯房里,只有街面上那些讨生活的小贩还在拢着袖子直哆嗦。然而,当一阵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敲击在青石板上时,整条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了喉咙。原本还在叫卖的摊贩立刻白了脸,连滚带爬地将挑子往巷子深处拖,路上的行人更是像避瘟神一样,死死贴着两侧的灰砖墙,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narration> <narration>因为皖北城的人都知道,敢在这条街上这么纵马走的人,只有一个。</narration> <action>为首的一匹黑毛骏马极其高大,四蹄踏在石板上溅出细碎的火星。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生生的热气。马背上的男人勒着缰绳,脊背挺得犹如一柄出鞘的钢刀。</action> <narration>骆承野身上披着一件极厚重的纯黑狐毛大氅,随着夜风与马匹的颠簸在半空中猎猎作响。大氅的领口处,那一簇簇浓密柔软的黑毛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他那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打磨出的粗糙小麦色,左边眉骨下方那道两寸长的陈年刀疤,在黯淡的暮色里显得越发狰狞野气。他没有戴军帽,深褐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眼神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狼,透着股漫不经心却又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悍利。</narration> <action>他常年握枪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厚重粗糙的枪茧。大拇指上套着一枚发暗的旧铜扳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粗糙的缰绳。腰间的牛皮皮套里,那把陪了他八年的勃朗宁手枪露出一截锃亮的金属握把,枪油的冷硬气味混杂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劣质烟草味,被风一吹,散发着一种纯粹的、属于男性的危险荷尔蒙。</action> <message>“督军,前头拐个弯,就是那新开的‘满庭芳’戏园子了。”</message> <action>落后他半个马身的一名副官夹了夹马腹,凑上前压低声音汇报道,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迅速消散。</action> <message>“城南的钱会长包了天字第一号的雅座,说这新来的戏班子是从四九城里逃难过来的,里头的武生和青衣都是挂过头牌的角儿。钱会长知道您好那一口《定军山》,特意托了人,请您务必去赏个脸。”</message> <action>骆承野闻言,嘴角微微向下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冷笑。他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眼窝里藏着不加掩饰的嘲弄。</action> <message>“钱老头那点心思,当老子瞎么?不就是怕老子过冬的军饷没着落,提前来拜山头探口风的。”</message> <narration>他说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皖北口音,嗓音沙哑低沉,像是粗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没有任何文绉绉的客套,干脆、直接、透着股匪气。</narration> <action>他抬起那只戴着铜扳指的手,漫不经心地将大氅的领口往上扯了扯,挡住灌进脖颈的冷风,随后双腿猛地一夹马腹。</action> <message>“不过,既然人家把台子都搭好了,老子要是不去听听这出戏,倒显得我骆承野不懂规矩了。走!去看看他们这《定军山》,能不能唱出点真枪实弹的火药味儿来!”</message> <action>“驾!”</action> <narration>黑马“踏雪”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猛然发力,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朝着灯火通明的戏园子疾驰而去。身后的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卫连士兵齐刷刷地打马跟上,马蹄声轰鸣,震得街道两侧的木门格格作响。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尘土与马汗的混杂气味,属于军阀的绝对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了这条长街。</narration> <scenario>片刻后,戏园子门外。两座巨大的石狮子被大红灯笼照得通红。原本围在门口看热闹的闲汉们,在看到那面黑底白字的“骆”字军旗时,瞬间作鸟兽散。戏园子的胖老板早就接到了消息,此刻正领着几个伙计,穿着绸缎棉袍,满头大汗地站在台阶下候着。寒风冻得他直哆嗦,但他连手都不敢揣进袖子里。</scenario> <action>骆承野猛地一勒缰绳,“踏雪”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地停在了戏园子门前。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带着常年军旅生涯练就的矫健与力量感。厚重的军靴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他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警卫,连看都没看那胖老板一眼,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去。</action> <message>“骆帅!骆帅您大驾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钱会长在二楼天字号包厢等您半天了,您快里边请!仔细脚下的门槛——”</message> <narration>胖老板弯着腰,脸上的肥肉堆出极其谄媚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骆承野侧后方,像个尽职尽责的引路太监。骆承野那高大魁梧的身躯走在这雕梁画栋的戏园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身上的硝烟味和冷硬感,硬生生地将这充满脂粉气和茶香的温柔乡撕开了一道口子。</narration> <action>骆承野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淡的“嗯”字作为回应。他一边往楼上走,一边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着四周。</action> <narration>戏园子里暖气熏人,一楼的散座已经坐满了三教九流的看客,瓜子壳的脆响、茶碗盖摩擦的清脆声、压低的交谈声混成一片。然而,当骆承野那双踩着军靴的脚踏上二楼木楼梯的那一刻,整个一楼大堂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诡异地消失了。无数道敬畏、恐惧、甚至带着点偷偷打量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个掌控着他们生杀大权的男人身上。</narration> <narration>骆承野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底层的蝼蚁怎么看他。他要的,只是他们怕他,怕到不敢在他的地盘上生事。</narration> <action>二楼包厢的门被警卫从两侧拉开。包厢内,炉火烧得正旺,紫铜小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羊肉,几个穿着长衫的地方乡绅正拘谨地坐在那里。看到骆承野进来,所有人犹如弹簧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action> <message>“骆帅!您可算来了,快请上座!这好茶刚沏上,羊肉也刚得了火候……”</message> <action>骆承野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到正中间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前,大刀阔斧地坐了下来。他没有解下那件黑狐大氅,只是随意地敞开,露出里面笔挺的黑色军官常服和领口那颗锃亮的金星。他修长的双腿岔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雕花的木扶手上,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action> <message>“钱会长客气了。外头风大,老子就不跟你们拽那些酸文假醋的词儿了。戏什么时候开场?”</message> <narration>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瞬间让包厢里的温度降了下去。钱会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赔着笑脸,指了指下方灯火辉煌的戏台。</narration> <message>“马上,马上!这可是压轴的好戏,就等您来敲这开场锣了!”</message> <action>随着钱会长的话音落下,下方戏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板。紧接着,激昂的胡琴和密集的锣鼓声如同骤雨般倾泻而出。沉重的暗红色幕布向两侧缓缓拉开,戏台上灯光大亮。</action>

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