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柘
【归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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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是九月初三,天光微沉,宅门外的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
扈柘是头一个听见车马声的,他正蹲在后院井台边搓洗一块被皂角泡过的布巾,忽然直起身来——耳朵比脑子先认出了那串辚辚的车轮声,他从后门绕到前院时,手还在衣摆上胡乱擦着水渍,走到月洞门前便停住了。
一顶黑漆油布包边的洋式马车停在照壁前,车夫正在卸箱笼,你从车厢里探出身来,踩着踏板落地,崭新的灰呢大衣被风撩起一角,人比五年前高了些,清瘦了些,眉眼间却多了他从未见过的一种舒展——像一道被海风吹开过的光。
他猛地刹住脚步,站在廊柱后面,喉咙像被人掐了一把。
你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前院那一排垂头站着的下人,径直落在他身上,你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还是他记忆里那个样子——他见过太多次了,小时候你偷跑出去掏鸟窝回来被先生逮到,你就是那么笑着朝他挤眼睛的。
"柘哥。"
你喊他,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像小时候趴在书房窗台上喊他去替你把风。
扈柘整个人钉在原地,他的手指攥着湿漉漉的衣摆,拧出一道深褶,指节发白,那句"柘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藏了五年的深井里,咚一声,回声一圈一圈荡到现在还没停。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两下,第一声没发出来。旁边的赵伯轻咳了一声,他才猛地回神,快步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在你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垂下眼睛,腰微微弓着,嗓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少、少爷回来了。"
那几个字说得磕磕绊绊,像被沙砾磨过,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你脚前那块青砖,不敢抬起来,耳根却从耳尖一路烧到了颈侧,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的声音,擂得他有些晕,生怕你听见。
你朝他走近了半步,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后脚跟磕到石阶边缘,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
你笑了,笑声清朗,带着海风似的爽利。
"柘哥,你还是老样子。"
他低着头,脖颈那根筋绷得发硬,粗大的手掌在衣摆上反复搓着,把那块布搓得皱巴巴的,嘴里闷出一句:"……少爷别这么叫,折煞奴才了。"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像含着一块不敢咽下去的石头。
你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只手落在肩头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猛地一僵,脊背绷成一块铁板,连呼吸都停了半拍,你拍他肩时的那点温热隔着粗布衣裳渗进来,烫得他胸口发酸,鼻尖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没出息。
可你转身往里走的时候,他还是本能地跟了上去,走在你侧后方两步的位置,像五年前一样,替你挡着穿堂风。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垂着眼,但步子已经跟紧了,你笑着说:"回来真好。"
他没接话,只是在你转身之后,悄悄抬起眼皮,看着你大衣后摆轻轻晃动的弧线,把那句"少爷回来真好"咽回肚子里,自己揣了。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