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季节
桦林的秋天是金黄色的。铁道两旁的桦树抖落一身的叶子,铺在枕木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王阳把双手插在牛仔夹克兜里,歪歪斜斜走在铁轨上,耳机里刘德华在唱《谢谢你的爱》,他跟着哼,调子跑到了松花江。远处,一列火车正减速进站,汽笛拉了两声——短、短——那是他爸的暗号,意思是"滚远点,别在铁道上晃"。王阳咧嘴笑了一下,从枕木上跳下来,把耳机摘了一只挂脖子上。
桦医迎新的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欢迎新同学"几个字红彤彤的,墨水还没干透。大巴车停在花坛边上,车门打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探出头来,单眼皮薄嘴唇,皮肤白得反光。她踩着阶梯下来,风把裙摆卷起来,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上面系着褪了色的红绳。她抬起眼看了一下横幅,没表情,往宿舍楼方向走。花坛另一头,一个瘦高的男生蹲在冬青丛后面,助听器的黄壳子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他看着她走过去,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枚塑料发卡——五毛钱买的,攥了一路,手心出汗,最后还是没掏出来。
维多利亚的歌厅白天是锁着的,殷红从后门溜出来,靠着墙根点了根烟。她把波浪卷别到耳后,吐出一口灰白的雾,雾里看见马路对面新开了家咖啡馆,招牌是洋文的,玻璃门擦得锃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鞋尖蹭掉了一块漆。她把烟掐灭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两圈,转身推门回去了。
厂区那头,王响从机车上跳下来,拎着检车锤,工装后背洇出一大片汗。他朝车间吼了一嗓子什么,声音在铁架子之间撞了好几回。龚彪推着自行车从后勤仓库出来,车筐里搁着俩红彤彤的苹果。他朝王响喊:响哥,苹果要不?王响摆了摆手,说留着给你对象吃。龚彪嘿嘿一笑,蹬上自行车,吹着口哨远去了,口哨声在厂房之间忽大忽小,像一只莽撞的鸟。
马德胜把警车停在河边,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他点了根烟,蹲在岸沿上,看河面上漂着的落叶打旋。水不深,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把烟灰弹进河里,被水冲走。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拉开车门坐回去。警车掉了个头,往桦医方向开。
天还亮着,桦林的秋天还很长。没人知道这条河将来会吞掉什么,也没人知道这些人在命运的棋盘上各自站着哪一格。他们只是走着,骑着车,开着车,抽着烟,哼着歌,朝着那个还没来的冬天,一步一步走过去。叶子还在落。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