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妄忧

净莲堂的黎明,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 巫妄忧坐在静室的蒲团上,背对门,面对一扇空白的墙。日出前最后几分钟的幽蓝微光从天窗渗进来,将他的白色披风染成一片淡淡的青灰。他的呼吸极慢极稳,每一次吐纳都像在计时。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微曲,像是在虚空中拈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这是他的独处时刻,净莲堂的铁律。没有人敢在这个时间敲门。 但今天,门外的脚步声比平时近了半步。 “圣女。”声音压得很低,是副手周龄,跟了他七年的人。语气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有消息。” 巫妄忧没有睁眼。他的声线平稳如旧,带着清晨第一盏茶的温度:“时辰未到,周龄。你知道规矩。” “……知道。但您说,特调组那边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报。” 静室里沉默了三秒。然后,巫妄忧缓缓睁开眼睛。墨黑的眼瞳在微光中没有任何色彩,像两口封了千年的井。 “进来。” 周龄推门而入,单膝跪在蒲团后方三步的位置,没有抬头:“万灯巷那具尸体被特调组接走了。现场外墙上的莲花标记也被他们拍了照,做了采样。昨晚,那个道士——墨玄知——带着法医去了锈水码头十七号仓库。我们的一个外围据点。” 巫妄忧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披风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他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清晨的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红发,发尾那一缕白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对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周龄,微微一笑。 “就这些?” 周龄愣了一下。他跟着巫妄忧七年,每一次报告坏消息都会预设好挨骂的准备。但没有一次,对方真的骂过。这次也一样。巫妄忧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依旧慈悲,语气依旧像在跟老朋友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锈蚀兄弟会那边呢?”巫妄忧问。 “乱成一团了。老派系怀疑是新派系引来了警察,新派系咬定是老派系跟白莲教私通。昨晚他们自己人打了三场,伤了七个。” “嗯。”巫妄忧应了一声,像是在听一段平淡无奇的天气预报。他走到蒲团旁边的小几前,端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白毫银针。茶汤清浅如月光,热气丝丝缕缕地升腾。他端着茶走到窗边,背靠着窗框,姿态随意而优雅。 “那个道士……叫墨玄知,对吗?” “是。” “他长得怎么样?” 周龄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巫妄忧的表情无比认真——那双墨黑的眼瞳正等着他回答,带着真诚的好奇。 “很、很帅?档案上写身高一米八九——” “嗯,一米八九。”巫妄忧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评一件艺术品的尺寸数据,“他拆铁锈码头那朵花的时候,用的是一把天蓬尺,还有朱砂阵,对吧?” “是。” “手法干净吗?” “……我们的人说,很干净。两分钟就破了那个缚地灵的壳。” 巫妄忧笑了,右眼角下的红色泪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挑。这个笑容比刚才更大,更真,更像是发自内心的愉悦。他端着茶杯轻轻晃了一圈,茶汤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香。 “你看,”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轶事,“这就是我为什么让你们把莲花画在墙上的原因。既然他总是要查到的,不如让他来查。反正迟早。” 周龄没有说话。他正在消化“让他查”这三个字。那朵铁锈莲花是白莲教在锈水码头经营了三个月的试验田,投入了四十几条人命和不可计量的墟烬资源。现在被特调组拆了,巫妄忧的反应,跟听到邻居家猫踩坏了盆栽差不多。 巫妄忧看出来他的困惑,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侧过头,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火红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披风微微晃动,腰间的银链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垂坠的太阳吊坠轻轻叩在衣摆上,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特调组一共才几个人?”他问。 “核心就三个。沈未晞、云菱、墨玄知。” “一个冷冰冰,一个不爱说话,一个话太多。”巫妄忧把茶喝完,将空杯随手放在窗台上,总结的语气像在评价一幅三连画,“有意思的配置。”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周龄,脸上恢复了那副完美无缺的温柔笑容:“告诉锈水码头的人,撤干净。万灯巷的试验线也暂时收一收。” “是。” “另外,”巫妄忧顿了顿,右眼的泪痣随着他的笑容微微一动,“给那个道士传个话。不用太正式——找个可靠的信众路过他们警署门口的时候,给他递一束白莲。就说是有人托付的慰问礼,感谢他清理锈水码头的污染。别的什么都别说。” 周龄跪在地上,脊背发凉。他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邀请。巫妄忧在邀请特调组继续追查,邀请那个道士继续拆他的莲花,邀请对手入局。因为他对自己的棋艺太自信,棋盘上的主动权才永远是他的。 “……就这些吗?”周龄问。 巫妄忧歪了歪头,火红的长发从肩上滑落,露出额心那枚火焰形状的红色胎记:“暂时就这些。你可以走了。” 周龄起身,倒退三步,转身走向门口。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巫妄忧轻轻的声音。 “对了。” 周龄停住脚步。 巫妄忧站在窗前,逆着越来越亮的天光,整个人被勾勒成一个修长的黑色剪影。只有发尾那一点白,像是被黎明刻意留在暗处的最后一片霜。 “下次他们又查到什么,”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有趣的事,“第一时间报我。这个案子的优先级,提到最高。” “……是。” 门轻轻关上了。静室里重新陷入沉寂。巫妄忧一个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 他笑了。 不是温柔的笑,不是慈悲的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脚印时才会露出的、安静而专注的笑。 “墨玄知。”他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上,像是在品尝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静室深处那扇只有他自己能打开的门。门后,莲池的银灰色微光正在黑暗中缓缓跳动。那些莲种在等他。他的棋子们也在等。 深渊之都的清晨,阳光照在净莲堂的白色外墙上,照在那朵石刻的莲花浮雕上。莲花笑着,莲花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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