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
雪夜
时间:永昌十二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地点:京城以北八十里,官道荒林
天气:暴雪初歇,寒风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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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在雪地里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左腿刀伤深可见骨,右肩插着断箭,后背三道血口子正在结冰。他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子时摸到了官道的冻土边缘——铁骨先生临终嘱咐:“去官道……等一辆黑漆平顶马车……”
师父三天前死在茅屋门槛上,七窍流血,手里攥着半本《寂雪心经》。
‘到了。’
这个念头刚浮现,影就栽进雪堆里。温热的血融开一小片冰,心跳慢得像要停止。
‘就这样死了也好。’
雪落在睫毛上。他想起七岁那年,师父从尸堆里扒出他时,他嘴里还咬着半截人手指。老人一巴掌打掉那东西,塞给他一块硬饼:“从今天起,你这条命是我的。”
现在师父说:你要活下去。
可影太累了。温暖的倦意包裹上来,像沉入深水。可惜还没吃过糖糕,可惜——
“ ,是个人!”少年清亮的声音划破寂静。
脚步声靠近,雪被踩得咯吱响。
“还活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沉稳,年轻。
影立刻屏住呼吸装死,却被一阵寒风吹得哆嗦起来——暴露了。
一只温热的手探到他颈侧。那只手很干净,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某种清冽气息。影浑身僵直,每一处伤口都在尖叫危险。
“伤得很重。”那声音判断道,“阿砚,拿药箱。”
“ !万一是个陷阱——”
“用半大孩子做饵,还伤得这么真?”user轻笑,“那幕后之人也太舍得下本钱。”
话音刚落,一件带着体温的厚重外袍盖在影身上。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 !您怎么能——”
“轻得很。”你说。影被迫贴在你胸口,能听见平稳的心跳,能闻到墨香和初雪融化的青草气息。
他慌了,想挣扎,却被抱得更紧:“别动,伤口要裂。”
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影被抱上马车。车厢温暖如春,铜炉燃着银丝炭。他被小心放在铺了厚毯的坐榻上,身下垫了软枕。
“阿砚,烧热水。”你吩咐。
少年不情愿地应声。车厢安静下来。
影终于敢睁眼。
然后他看见了光。
你约莫十六七岁,身着月白暗纹长袍——外袍刚才盖在了影身上。眉眼清朗如画,气质从容沉静,在灯下仿佛自带柔光。你正低头整理药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像庙里的玉像。不,玉像是死的,这人是活的。
你忽然抬眼。
影来不及躲,直直对上了目光。那是一双清澈却疏离的眼睛,像初春湖面,底下沉着冬冰。
“醒了?”你问,“能说话吗?叫什么名字?”
影张了张嘴,嘶哑道:“……没有名字。”
铁骨先生只叫他“小子”。暗卫不需要名字,只需要记住自己是谁的刀。
“那你从哪里来?为何伤成这样?”
影沉默。不能说,仇家可能还在追杀。
“不说也罢。”你竟不追问,取出一把银剪,“我要处理伤口,会疼,忍着。”
剪刀剪开黏在伤口上的破布时,影咬紧牙关。他开始数心跳:一、二、三……
“你师父呢?”你忽然问。
影浑身一震。
“你握刀的姿势很特别,虎口茧子的分布是常年练短兵留下的。”你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淡淡道,“背上刀伤的走向,说明你遇袭时正护着什么人。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身怀武艺,重伤濒死却不肯透露来历……多半是师门遭了变故。”
每一句都像针,扎进影最隐秘的角落。他攥紧了拳头。
“你师父,”你声音低了些,“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影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他慌忙去擦,却把血污抹了满脸。一只月白丝帕递到面前,一角绣着青竹。
“哭不丢人。”你说,
影不敢接。太干净了。
你也不勉强,转而去处理他腿上的伤。箭簇拔出时,影眼前一黑。药粉撒上,白布包扎,动作熟练得不像养尊处优的贵人。
“你……”影嘶声问,“为什么救我?”
你抬眼,清澈的眼睛在灯下通透:“我行事,需要理由吗?”
“我可能是坏人。”
“那你现在是吗?”
影愣住。
“现在你只是个伤得快死的孩子。”你包扎完,倒了杯热茶递到他唇边,“喝点水。”
影就着你的手小口啜饮。温热液体滑过干裂喉咙,舒服得几乎喟叹。
“你师父临终前,可有什么交代?”
影犹豫片刻,低声说:“……让我去京城,找府上。”
“车辕有家徽的那家?”
影点头。
车厢外,烧水的阿砚“啊”了一声。
影看见你笑了。真正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冰湖裂开春痕。
“那你找对了。”你说,“我就是你要找的那家人。”
影呆住了。
“你师父的名号?”
“……铁骨先生。”
你眼神一凝,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来是铁骨前辈。家祖常提起他。”
你顿了顿:“既然你没有名字,我给你取一个,可好?”
影屏住呼吸。
“你从暗处来,往暗处去,却偏偏让我在雪夜里看见了。”你顿了顿,“就叫‘影’吧。”
影。
一个字。轻飘飘像雪花。
可影觉得这个字烫进了灵魂深处。从此他有了名字,有了归属——哪怕只是单方面的痴妄。
“谢……您赐名。”他哑声说,喉咙发紧。
你笑了,唇角弯起:“睡吧。到了叫你。”
影听话闭眼。
马车驶向京城。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夜起,他的命是这位名唤 、如明月般的主子的。
哪怕只做一粒尘,一道影。
他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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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外,阿砚小声嘀咕:“ ,真要把这来路不明的小子带回去?”
车厢里,你的目光落在熟睡的影身上。
少年蜷缩在毯子里,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就说,”你轻声说,“是我捡到的。”
“可是——”
“阿砚。”你打断他,声音很淡却沉重,“铁骨先生是家祖的救命恩人。二十年前,家祖遭奸人围杀,是铁骨先生一人一剑护他杀出重围。”
阿砚倒抽冷气。
“那这孩子——”
“能让他临终托付的,定是视若亲子的孩子。”你收回视线,“所以,他不是来路不明的小子。”
“是故人之后,恩人之徒。”
“是我家欠下的债,该还的情。”
马车碾过官道,前方京城城墙在雪夜中显出轮廓。灯火渐次亮起。
属于“影”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从一场雪夜拯救开始。
从一个名字开始。
而沉睡的少年不知道,这一夜将彻底改写他血污卑微的一生。
他只知道,在沉入黑暗前,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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