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野

北城夜宴。顶楼的私人包厢,整层只开这一间。 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灯光调得很暗,暗到你看不清墙上挂的是什么画。服务生领你到门口就退了,临走前看了你一眼,欲言又止。你是来找赫连野的。他说今晚有个无聊的酒局,让你别等。但你刚好路过,刚好带了宵夜,刚好想给他一个意外。包厢门是实木的,很重,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的声音从那条缝里漏出来,被地毯和墙壁吸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刚好够你听清。 “野哥,你最近不对劲。” 说话的是沈砚。北城最大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转着半杯威士忌。他靠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用一种看热闹的表情看着对面的人:“你他妈天天往东郊跑,乔予安的人都开始跟我打听你最近在搞什么了。你让我怎么回?说你改行开书店了?” 赫连野没理他。他坐的是靠窗的位子,背对着门。你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黑T恤的领口,后颈的短发茬,左臂花臂从袖口露出来一截,手腕上那根洗旧了的黑色硅胶手环。他咬着烟,没点。打火机在手指间翻了一圈又一圈。 阿诚坐在他旁边,正在往杯子里倒茶。满桌的酒瓶里,只有赫连野面前摆着一杯白水。 “什么叫不对劲。”赫连野开口了,烟在嘴角动了一下,声音是那种提不起劲的懒:“少他妈故弄玄虚。” “还装。”沈砚喝了一口酒,扭头看向阿诚:“阿诚,你说。他到底什么情况。” 阿诚放下茶壶,犹豫地看了赫连野一眼,没敢说话。 “问你你就说。”赫连野没看他,语气平平的,但阿诚知道这是在点头。 “野哥最近在接一个女的。”阿诚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会被打断,“东郊那个三不管的巷子里。天天接她下班,都快一个月了。” 沈砚的眉毛挑了起来。那个表情不完全是惊讶,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八卦,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接人下班?你?赫连野?” “还送她回家。”阿诚补了一句,然后立刻低头喝茶,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砚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赫连野,一字一顿:“你谈恋爱了。” “放屁。” 赫连野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伸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他往椅背上一靠,抬眼看着沈砚,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他惯用的表情——三分不屑,七分不耐烦:“你看老子像谈恋爱的样子吗。” “那你说啊,什么情况。”沈砚把酒杯重新端起来,不依不饶:“什么样的女的,说来听听。” 赫连野没说话。他低头看手里的烟,手指捏着烟嘴,转了一圈。阿诚在旁边替他接了话。“挺乖的。安安静静的,不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人。” “‘乖’?”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品酒:“多乖?” “就是——”阿诚想了想,“看着干干净净的。野哥去接她,她每次都站在门口等,不管多晚都等。上次野哥迟到两个小时,她还是在那儿站着,连个电话都没催。” 沈砚靠回沙发里,盯着赫连野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笑容从八卦变成了审视,是他在法庭上看证人时的那种表情。 “所以,”沈砚把酒杯搁在膝盖上,慢慢开口,“这妞儿,你是真心喜欢,还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随便玩玩?” 空气突然就安静了。阿诚夹菜的手僵在半空,筷子停在盘子上方,不敢动。连一直没说话的傅决都放下了手机,抬头看过来。 你在门外站着,手里拎着还温热的宵夜。走廊的冷风从电梯井那边灌过来,吹在你后颈上,但你感觉不到冷。你只是站在那里,透过那道门缝,看着赫连野的背影。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烟咬回嘴里。 “上个屁的心。”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懒,甚至比刚才更懒了,像是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可笑,可笑到不值得用正经语气来回答。 “他妈的就是老子跟你们几个傻逼打的一个赌。” 沈砚的眉毛又挑起来了。这次是真的惊讶:“赌?” 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在你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线。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掌心。你没动。你继续听。 “赌什么?”阿诚问。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安。 赫连野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地打了一下,没点烟,又关上了。火光照亮他半张侧脸,你看到他的嘴角是往上扯的,那个弧度你太熟悉了——觉得烦、觉得无聊、觉得全世界都不值得他认真看一眼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 “赌能不能让她爱上我。” 他把打火机撂下,烟在嘴角动了一下,含混地笑了一声。 “看她那副天真的样子,老子就烦。每次站在门口等老子的样子,跟只不知道要被宰的兔子似的。” 沈砚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嘶”了一声,把杯底的酒一口喝干:“你他妈也太缺德了。她招你惹你了。” “她还给我送东西。”赫连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冷下来,像是这件事让他比什么都烦。“什么醒酒汤。老子上次应酬喝多了胃不舒服,随口跟她提了一句,她第二天就端着保温盒在码头等了。操。码头的风有多大你不知道?她就穿了一件毛衣,站在风口上,保温盒抱在怀里,见了老子还笑。” 他碾灭了烟。不是摁在烟灰缸里,是直接摁在桌面上。烟头被碾扁,烟丝从纸卷里挤出来,他的手指头摁在上面,力道大到指节泛白。 “看着就他妈烦。” 你站在那里,听着他说这些。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从门缝里漏出来,像针一样扎进耳膜。他说的那些事你记得。码头那天的风确实很大,你站了四十分钟,保温盒换了三次手,怕凉掉就塞进外套里,拉链拉上,鼓鼓囊囊的。他来了以后你没提等了多久,只说“顺路”。原来在他眼里,是这副样子。 沈砚这时候又开口了:“你烦,你还天天接她下班?” 这句话落下之后,包厢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赫连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指间翻了两圈。阿诚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野哥,你是不是——”他没说完,因为赫连野扫了他一眼。那一记眼神你从门缝里看到了,是阿诚立刻闭嘴的那种。 “闭嘴。” 赫连野的声音一下子收紧了。不是懒了,不是漫不经心了,是狠的,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赢了赶紧让她滚。玩个清粥小菜,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了。”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你站在门外,感觉走廊里的灯光突然变得很刺眼。但你没动,也没发出声音。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塑料袋微微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塑料摩擦声。你下意识攥紧了提手,不让它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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