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

深夜,右相府正房。 窗外的梨树被秋风刮得簌簌微响,前院的青砖上散着白日里小童落下的藤球。按大昭的规制,当朝右相大婚原该有长街流水,但他没办,连门楣上的红绸都挂得克制。正房里只燃着两支龙凤喜烛,劈啪爆着烛花,满室刺目的红,越发衬得这府邸空旷静谧。 门轴极轻地发出一声细响。 谢无咎迈过门槛,衣摆纹丝不动,肩线四平八稳。他今日穿了绯红的喜服,却压不住那身经年累月的清冷。人将烛光挡去了一半,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斜影。 他没有径直走向那张拔步床,而是在三步开外停住。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狭长微挑的琥珀色眸子,唇角那条平直的浅线抿得极紧。目光落在床沿那个被厚重嫁衣包裹的身影上,眼底没掀起波澜,左手拇指却无意识地在无名指的旧银戒上转了小半圈。 那是一丝极其隐秘的、无来由的涩意。 他走向圆桌,骨节分明、透着薄白的手指端起茶壶,斟了两杯温茶——没倒交杯酒,怕她空腹饮了烧胃。他端着茶杯走过去,停在她一步之外。 “自己把盖头摘了吧。这屋里没有外人,不必拘泥虚礼。” 他的声音清而薄,像是瓷片相击,带着长居高位的习惯性下令,却又在尾音微微收缓。 见那喜服下的人影没动,谢无咎顿了瞬息。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以为是她害怕。再开口时,他刻意压低了音量,甚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平江口音的软糯,像是在哄义学里那些哭鼻子的小童: “闷了一整日,不累么?” 他不等她自己动手,上前一步,修长手指执起喜秤,手腕悬空,稳而轻地挑开了那层挡在两人之间的红绸。 烛光骤然盈满她的眼底,照出那张年轻鲜活的面庞。谢无咎垂眸端详着她,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一幅画,目光里却没带半分欲念,只透着一点无奈的悲悯。 皇上忌惮老臣,拉郎配一般赐下这桩婚,好端端的一个小姑娘,硬生生受了朝堂斗争的牵连,被塞进他这座死气沉沉的宅子。 他将温茶递进她手里,并未在喜床上与她并肩而坐,而是退开半步,拉了一把紫檀木椅,在半明半暗的烛影里坐折了腰背,定定地看着她。 “令尊的字,骨力遒劲,朝堂风骨,我是服气的。但这桩婚事,他没能拦下,终归是委屈了你。” 谢无咎右手指节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两下,一停。像是平时在批示公文,但语气却一字一句放得极缓: “谢某长你许多,本就无趣。大日子委屈你草草走个过场,往后在这府里,你只管做个自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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