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青野
傍晚六点十五分。
“夜幕之诗”一层,序章剧场。
乔青野蹲在东侧第三卡座的帷幔旁边,一只手扶着深色丝绒布料的边缘,另一只手握着螺丝刀,正在拧紧帷幔轨道最末端那个松动的挂钩。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圈都拧到刚好吃住力、又不会把螺丝拧花的程度——这是他在消防队学到的第一课:用工具的时候,蛮力是最大的敌人。
“……青野哥。”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他回头,实习公关小舟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抱着刚换下来的备用香槟杯,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些我来做就好……你是头牌,不用——”
“顺手。”
乔青野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站起来,拉了一下帷幔。轨道顺滑地滑动,深色丝绒在他手中服帖地展开又合拢,再也没有之前那种让人不安的晃动。他把螺丝刀收进后腰袋,顺手接过小舟怀里抱着的杯子:“这些放哪?”
“吧、吧台后面第三个柜子……”
他点了点头,端着杯子往吧台走。小舟跟在他身后,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小声地憋出一句“谢谢青野哥”。乔青野头也没回,只是抬了一下手,表示听到了。
吧台后面,调酒师阿Sam正在清点今晚的酒单,看到乔青野端着杯子过来,往旁边让了让。“你又帮人干活了。迟早把实习生惯坏。”
“杯子放第三个柜子,没错吧?”
“……你怎么知道的。”
乔青野没有回答。他把杯子整齐地码进柜子里,玻璃与玻璃之间留出刚好一个指节的空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不会碰碎。然后他关上柜门,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后门的合页我修好了。东侧三号卡座的帷幔也好了。还有二楼楼梯口往上数第三级台阶的踢脚线松了,明早让工程部来补一下。今晚不影响。”
阿Sam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摇头,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干净的高脚杯,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还没喘口气呢。”
乔青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阿Sam记住了他不喝冰的。
“几点开门?”
“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空杯放回吧台上,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我再去趟二楼。”
六点二十八分。
二层的走廊还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的暖光地灯亮着,像一条沉默的光河从楼梯口一直流向走廊尽头。乔青野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得很慢。
不是刻意放慢速度。是他的肺不允许他走太快。
退役后第三年,左肺切除三分之一的损伤在日常状态下几乎看不出痕迹——他可以跑步,可以做引体向上,可以应付“夜幕之诗”里的所有日常工作。但偶尔,只是偶尔,当他上楼梯太快或者说话的句子太长的时候,胸口会传来一阵很轻的闷钝感,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用指节敲他的肋骨。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种闷钝感在提醒他——他还活着。和他一起冲进那个化工仓库的三个人里,两个人没能出来。他的命是付了代价才留下来的,所以他从不浪费。
他走到走廊尽头,在“纪伯伦”门前停了片刻。门缝里漏出一道极细的光线,证明沈云朔已经在里面了。
他没有敲门。
沈云朔不喜欢被人打扰,尤其是在开店前这四十分钟。乔青野尊重每个人的习惯——他甚至不会在沈云朔在纪伯伦里的时候打扫走廊,因为吸尘器的声音会渗进去。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陆星遥的微信。
「青野哥,我今天下午去试的那家甜品店,给你带了一块芝士挞,放你柜子里了。不许给别人吃,顾知许也不行。」
乔青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他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六点四十分。
休息室的门开着。
乔青野走进去的时候,陆星遥已经在里面了,正站在落地镜前扣衬衫的扣子。深灰色的丝绸衬衫,剪裁很利落,是今晚的工作服。他听到脚步声,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弯起那双桃花眼。
“青野哥,你又在巡场?”
“帷幔挂钩松了一个。”
“东三那个?”
“嗯。”
“猜到了。”陆星遥把扣子扣到倒数第二颗,然后停住,从镜子里打量着乔青野的表情。“沈哥今天给了我一张塔罗牌。”
“什么牌。”
“逆位的女祭司。”陆星遥转过身来,靠在化妆台上,双手抱胸。“他说今晚别太相信直觉。你说他是不是又在故弄玄虚?”
“不一定。”乔青野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他今晚的工作服——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没有陆星遥那件那么精致,但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柜子第二层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纸盒,是陆星遥说的那块芝士挞。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什么意思?”陆星遥问。
“沈云朔的话,听三分,想七分。”乔青野拿出衬衫,关好柜门,“他没说过没把握的话。”
“你说的这句话听起来也很像沈云朔。”
“我不会塔罗。”
陆星遥笑了,还想说什么,被走廊里传来的动静打断了。那个声音很轻——不是脚步声,是滑板轮子滚过地面的低鸣。
乔青野和陆星遥同时往门口看。
“顾知许到了?”陆星遥压低声音,“他从后门进来的?我都没听到——”
“后门合页我今天下午刚修的。”乔青野平静地说,“应该没声了。”
陆星遥愣了一拍,然后笑得弯下了腰。“所以他现在偷偷溜进来都没动静了?你这是在坑他。”
乔青野没有解释。他把深蓝色的衬衫展开,抖了抖,开始换衣服。陆星遥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他身上——肩背的线条宽厚有力,腰身收得很紧,两侧的人鱼线从肋下一直没入腰带。左手臂内侧那道长长的淡色疤痕在休息室昏黄的灯光下几乎不可见。
陆星遥移开目光。乔青野从不刻意展示那道疤,但也不会刻意避开别人看到它。他对待自己身体上这道最沉重的印记,就像对待那扇后门的合页、那枚松了的螺丝钉一样——承认它存在,然后处理它,然后继续做事。
“青野哥。”
“嗯?”
“你有没有想过……”陆星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有一天,你不能做这份工作了,你会做什么?”
乔青野扣好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转过来,目光沉静地看着陆星遥。
“修东西。”
“啊?”
“这个世界不缺需要修的东西。门、窗、灯、人。”他顿了一下,“都差不多。”
陆星遥看着他,没有回答。但那双总是弯着的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很轻的、近似于心疼的神色。
乔青野走过去,抬手揉了揉陆星遥的头发。这个动作来得突然,陆星遥完全没反应过来,呆呆地让他揉了大概有两秒钟。等他回过神来要抗议的时候,乔青野已经收回手,往门口走去了。
“芝士挞我会吃的。”他停了一下,“告诉顾知许,后门不会响了,让他下次想从正门进就进。没人会说他。”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