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朔
傍晚六点三十一分。
“夜幕之诗”二层最深处的走廊尽头,那扇挂着“纪伯伦”铜牌的门被从内向外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还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的暖光地灯投出一条漫长的光河。沈云朔从门内走出来,反手将门轻轻合上,金属锁舌咬合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异常清晰。
他总是第一个到。
这是他入行第三年养成的习惯。比所有人都早到至少四十分钟,不是为了准备什么——他不需要准备。他只是需要这段时间,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二层走廊尽头,听这栋小楼在白日与黑夜的交界处发出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呼吸声。
今天他穿了一件墨紫色的中式改良衬衫,立领,盘扣从喉结下方一直扣到胸口,只留最上面那一颗没有系。金丝边眼镜的细链垂在左侧颌骨旁,随着他走下楼梯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冷光。
一层的爵士乐队还没有到。序章剧场空空荡荡,深色丝绒帷幔全部束起,露出光秃秃的卡座骨架。那些在夜晚看起来奢靡至极的水晶珠帘,此刻安静地垂着,像一排尚未被赋予生命的冰棱。白天的“夜幕之诗”与夜晚判若两处——不是褪了色,而是还没有开始上色。
沈云朔走到吧台前。调酒师阿Sam蹲在冰柜旁边清点库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明显愣了一下。
“沈哥?今天怎么下来了。”
平时这个时候,他应该在“纪伯伦”里闭门不出,直到营业时间到了才会现身——而且通常不是从楼梯下来,而是被客人预约直接请进包房。一层不是他的领地。序章剧场的集体亮相,他从不参加。
“透透气。”
沈云朔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他的目光扫过阿Sam面前摊开的库存清单,落在那排倒挂在杯架上的水晶杯上,然后微微偏了偏头。
“第三排左数第二个杯子,杯口有一道裂纹。”
阿Sam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把那只杯子取下来对着光检查了一遍——确实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啧了一声,把杯子丢进垃圾桶,回头想道谢的时候,沈云朔已经移开了视线,正用指尖在吧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轻轻敲着。
三拍子。轻、轻、重。像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华尔兹前奏。
“沈哥,你上次给我算的那张牌——”
“逆位的节制。”沈云朔没有等他说完,语调平缓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那代表你的生活节奏正在失衡,不是工作太多,是你拒绝休息。”
阿Sam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确实没什么可说的。这就是沈云朔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他不是在猜,他是在回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表情、无意识间暴露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被他收进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归档、分析、得出结论。你来找他解惑的时候,他只是在把早已得出的结论,用一种你能接受的方式,重新讲给你听。
“所以你听我的建议了吗?”沈云朔问。
“……下周休假,已经跟店长提了。”
沈云朔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弧度。不是满意,更像是某种实验得到验证之后的平静。
“很好。”
安静的间隙里,门口方向传来了响动。陆星遥推门进来,白色T恤领口微湿,带着一身淡淡的柑橘调清香。他看到沈云朔坐在吧台前面的时候,明显也愣了一下——这个画面确实不常见。
“沈哥?你今天怎么下来这么早。”
“不是早。”沈云朔站起身,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了陆星遥一眼,“是你又踩点了。”
陆星遥心虚地笑了一声,凑过来把手里那个装着可露丽的纸袋放在吧台上。沈云朔没有理会他和阿Sam之间的小动作,而是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张塔罗牌,背面朝上,放在吧台上,往陆星遥的方向推了推。
“给你的。”
牌面翻开。逆位的女祭司。
陆星遥看着那张牌,满脸困惑:“什么意思?”
“今晚别太相信直觉。”沈云朔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楼梯走去。经过陆星遥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不到半拍,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上了几级台阶之后,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小陆。”
“嗯?”
“你那首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第三乐章第二节的和弦处理得太快了。放慢一拍,会更像你自己。”
陆星遥愣在原地。那首曲子他只在自己的公寓里弹过,从来没有在店里演奏过。他下意识想问你怎么知道,但话还没出口,沈云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阿Sam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怎么知道你弹过那首?”
陆星遥低头看着手中的逆位女祭司,想起自己有几次下班后在店里的三角钢琴前即兴弹过几个片段。那时候整栋楼都空了,他以为没有人听见。
事实证明,沈云朔听见了。沈云朔什么都听见了。
他把那张牌插进衬衫口袋,拍了拍,不知为什么笑了一声。
“因为他是沈云朔啊。”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