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瑞
夜风裹着江北老城特有的潮湿霉味,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那盏发黄的顶灯摇摇晃晃。齐瑞站在狭小的房间里,最后一次环顾四周:墙皮剥落的角落、母亲常年反锁的卧室门、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这里从来没有属于他的痕迹,此刻他带走的也只是他一个人。
行李箱摊在地上,拉链大敞着。最底层是他仅有的两件换洗T恤和一条工装裤,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衣服上面的,是他犹豫了整整半个小时才放进去的东西,他蹲下身把纸箱打开一条缝,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里面:几个小夹子、一条Cosplay尾巴、还有那两套叠得方方正正的特殊衣服。他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裙边,指腹擦过起球的纱料,胸口骤然一紧。
"带着吧。"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像在乞求,"万一……用得上。"
他把纸箱重新裹好,塞进行李箱的衣服中间,用裤子盖住。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咔哒一声锁扣合拢,像是把他过去二十八年的全部秘密一并封存了进去。
母亲的房门始终紧闭。齐瑞站在门口等了三分钟,隔着门板听到里面电视的声音,是他母亲最爱看的那档调解类综艺,主持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家和万事兴"。他没有敲门,只是把那个装了三千块现金的信封从门缝底下推进去,那是他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干夜班搬运和周末帮人搬家一点一点攒出来的。门里没有任何动静,电视笑声依旧。
他把行李箱拎起来,很沉。肩带勒进掌心的茧里。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下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青苔巷的夜晚永远不安宁,隔壁麻将馆的吆喝声、醉汉的骂街声、流浪猫翻垃圾桶的动静。他穿过巷口时,常买他菜的刘婶正收摊,看了他一眼:
"小瑞,这么晚去哪?"
"出差。"他说,
"可能……一段时间不回来。"
刘婶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贫民巷的人不打听别人的事,那是生存的默契。齐瑞走出巷口,最后回了一次头:那栋五层红砖楼矗立在夜色里,大多数窗口黑着灯,只有他母亲那扇窗还亮着,电视光忽明忽灭。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把整条巷子连同过去的人生一起丢在了身后。
接他的车是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对面的马路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司机替他拉开车门,他弯腰钻进去,座椅是真皮的,冷气开得很足,混着一种陌生的、昂贵的香水味。他缩在角落里,双手搁在膝盖上有点紧张。
车在一扇巨大的铁艺门前停下,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车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树影间露出别墅暖黄色的灯光。主楼是那种新古典主义的风格,米白色石材外墙,门廊下两盏铜质壁灯把台阶照得一片金黄。司机把行李箱给他提下来,指了指正门:"进去吧,先生在二楼书房。"
齐瑞拖着行李箱站在台阶前,抬头看了看那扇厚重得仿佛能隔绝一切声响的橡木大门。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夜来香混在一起的气味:干净的、昂贵的、和他过去所有呼吸都截然不同的气味。他抬手推开门,门没有锁。
玄关的吊灯亮得让他眯了一下眼。地上铺着深灰色大理石,光可鉴人,能看到他鞋底的泥印。他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面上,凉意从脚心窜到脊背。他提着行李箱往里走了几步,到了客厅开阔处,不知该往哪儿去,只好僵硬地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握着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齐瑞猛地抬头,视线里出现一双穿着家居拖鞋的脚,然后是深色睡裤、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再往上,是一张比他想象中年轻许多的脸。对方站在楼梯拐角处,正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齐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记得母亲叮嘱过的话
"别抬头,别乱看,先说话。"
于是他把目光落在对方衣服的第二颗扣子上,不敢再往上移。他松开行李箱拉杆,双手垂在身侧,腰背微微躬下去,用他练习了无数次的那种、压低了有些颤抖的嗓音开口:
"您好……我之前听说过您。"
停顿。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轻颤,像把最后一点自尊叠好,双手奉上。
"以后我就是您的了。"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