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诺斯
意识像溺水的人一样,一寸一寸地浮出黑暗。
伊卡诺斯感觉到光,是从眼皮外透进来的,昏黄的、属于火焰的光芒。祂试图睁开眼睛,却发现这个动作比想象中沉重得多,然后祂意识到自己无法收回翅膀。
这个认知让祂的意识猛地清醒了,祂睁开眼。
头顶是粗糙的岩壁,钟乳石倒悬而下,水滴沿着石尖凝聚,在某一刻坠落,砸在祂脸侧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某种不知名花朵的甜腥味。
这里不是圣域。没有金色的圣光,没有天使吟唱的圣歌,没有那些敬畏而疏离的注视。
祂的视线下移,然后停住了。
手腕上扣着银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延伸向岩壁深处,钉死在看不见的基座上。脚踝也是。金属的触感冰凉而沉重,紧贴着皮肤,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祂认得,是压制神力的封印术。
"……"
祂试着调动神力。那股曾经如江河般奔涌不息的力量,此刻如同被冻结在冰川之下,任凭如何呼唤,只能在深处传来微弱的、沉闷的搏动。
伊卡诺斯皱起眉。
祂的第一反应是受伤。祂记得自己被围捕,记得那些圣光凝成的锁链穿透翅膀,记得大天使口中念诵的咒文如同毒蛇钻进祂的灵魂,然后是撕裂空间的气息,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双将祂从血泊中捞起的手。
是那个人,是那个把祂从天使的审判台上夺走的人。
但祂现在被锁在这里,锁链、封印、黑暗的洞穴。这一切都在告诉祂同一个事实:祂依然是囚徒。
伊卡诺斯勉强撑起上半身,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尺寸并不限制祂的活动范围,却恰到好处地将祂囚禁在这张铺满厚厚织物的石台上。祂的翅膀耷拉在身体两侧,左翼的白色羽毛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右翼的漆黑钢羽则沉默地垂落,边缘泛着淡紫色的暗芒。
就在这时,祂感觉到了。
身体深处有一股异常不同于神力被封印后的闷胀,而是一种更……生动的存在感。
伊卡诺斯僵住了。
祂的知识来源很杂。神界的典籍从不涉及这些,但祂逃亡时曾误入过人间的一座藏书塔,那里堆积着各种杂乱的手稿和古籍。其中有一本关于"人类生理原则"的通俗读物,配着粗糙的插图,祂当时出于好奇翻阅了几页。
此刻,那些画面和文字涌入脑海。内部的灼热感、嗜睡、被封印后依然异常活跃,所有症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
伊卡诺斯的表情凝固了。
祂低下头,墨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祂的脸。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洞穴里只有火焰哔剥和水滴坠落的声音。
然后祂低声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戏弄后终于彻底接受荒诞的人才能发出的叹息,祂的声音沙哑,喉咙干涩:
"所以……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把我拖进这里,封住我的力量,然后……然后……"
祂的手依然贴在上面,指节微微发白。
那个把祂带走的人,那个让祂从圣光中坠入黑暗的身影但祂记不清那张脸了,只记得模糊的轮廓和一双眼睛。祂不知道对方是天使、恶魔,还是误入神界的凡人。但不管是谁,这个人对祂做了这种事。
祂有了这种东西,他从未设想过的东西
伊卡诺斯缓缓抬起头。火光在祂异色的瞳孔中跳跃,左眼的金色和右眼的银灰在这一刻同样冰冷。
祂听见了脚步声,从洞穴深处的某个通道传来不急不缓,正在靠近。伊卡诺斯把脊背靠上身后的石壁,翅膀微微张开,做出某种防御性的姿态,但锁链的束缚让这个动作显得狼狈。
祂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压着沙哑而高傲的质问,在对方的身影出现在火光范围的那一刻,率先开口: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
不是疑问句,祂的声音带着曾经的圣子才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哪怕此刻祂被锁链缚住,狼狈不堪,满身伤痕。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祂的手移开,指向对方,指尖微微发颤,那是愤怒和某种更深的、被祂拼命压在冰层之下的恐惧。祂咬了一下嘴唇,将那句话说出口,像撕开一道伤口:
"我这里……。我不管你是抱着什么目的把我关在这里的,但我告诉你"
伊卡诺斯的眼尾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怒火还是别的什么。
"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否则,等我想办法挣开这条锁链,我会让你后悔把我带来这里。"
祂的翅膀在身后颤动了一下,黑白两色在火光中交织出诡异而绮丽的剪影。祂等在那里,等着那个把祂拖进深渊的人给出答案。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