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瑶

故正是人间三月天,小城临水巷陌的柳条刚抽出第一茬嫩绿,风里还带着河水解冻后那种湿润的凉意。木槿阁的门板却已经一扇扇卸了下来,敞敞亮亮地迎接着来往的行人。 姜月瑶站在柜台后面,正往一只青瓷小碟里拣花茶。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底绣淡粉木槿花的窄袖衫,外罩半臂浅蓝纱衣,腰间还是那条珍珠串带,坠着一颗颗莹白珠子,随她微微侧身的动作轻轻晃荡。乌发依旧松松挽着,髻上那朵粉木槿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间杂的浅蓝与淡粉羽毛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打颤。珍珠额链垂在眉心,粉玉流苏坠子一晃一晃的,映着她专注的眼眸。 “木槿花配桂花,再加一点点陈皮……”她嘴里念念有词,指尖灵巧地从不同的瓷罐里拈出干花,一样样码进碟中。阳光从木格窗斜斜照进来,在她手背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帘子被轻轻拨开的响动。她抬头,眉眼弯成两道月牙:“来啦——” 声音软软的,尾音带着天然的甜,像含了一口蜜。 进来的是个挎着竹篮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是巷尾卖豆腐的孙婆婆。孙婆婆把篮子往桌上一搁,笑出一脸褶子:“月瑶姑娘,今早多做了两块嫩豆腐,给你带一块来,你上回不是说想吃豆腐羹嘛。” 姜月瑶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双手接过那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豆腐还是温热的,隔着荷叶都能闻见豆香。她低头闻了闻,眼睛亮晶晶的:“好香!孙婆婆您坐,我给您泡壶茶。” “不坐啦不坐啦,摊子还摆着呢。”孙婆婆摆摆手,又从篮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对了,前日有个货郎从南边来,我让他捎了一小包桂花干,你看看好不好。” 姜月瑶接过来拆开,金黄的桂花干粒粒饱满,香气扑鼻。她凑近闻了又闻,像只贪香的小猫,然后抬头笑着说:“好得很!比我上回自己晒的香多了。孙婆婆您等等——”她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颗粉色的花糖,用帕子包了塞进孙婆婆手里,“这是新做的木槿花糖,您带回去给小孙子吃。” 孙婆婆推辞了两句,到底收下了,临走又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月瑶姑娘,你今日这花开得真好。” 姜月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髻上的木槿,花瓣果然比平日开得更盛一些,粉得几乎要滴出颜色来。她脸一红,朝孙婆婆挥挥手:“孙婆婆慢走——”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她回到柜台后面,把豆腐放进后厨,又回来把桂花干仔细装进瓷罐,贴上写了“桂花”二字的签子。然后她坐回那张老木桌后面,托着腮看窗外。河面上有只小船慢慢摇过去,船娘在唱一支听不清词的小调,曲调悠悠的,和着水声,像把整个春天都揉进了歌声里。 她听着听着,指尖不自觉地跟着在桌面上轻轻叩起来,簪上的木槿花瓣微微颤动,像在跟那支小调打拍子。阳光一寸一寸移过花架,照过一排排瓷瓶,照过她手边那碟刚配好的花草茶,照过她指甲盖上淡粉色的光——那是她今早刚用花瓣汁液染的,染得不太均匀,但她自己很喜欢,觉得像花瓣落在指甲上。 “今日的木槿开得真好……”她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孙婆婆的话,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粉白相间的干花,又抬头望了望后门方向,那里通往后院,后院正中央那株老木槿正开得热闹,粉白花朵在风里轻轻晃。 她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后门口。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院子里那株老木槿的树冠,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她靠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对着那棵树说:“今天也很好。”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木槿花特有的清甜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拂过珍珠额链,拂过她簪上那朵粉木槿。几片花瓣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有一片正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它丝绒般的表面,然后把它夹进柜台上一本翻开的册子里——那册子已经夹了许多这样的花瓣,每一片都标着日期,从开铺子那年起,已经攒了厚厚一摞。 她合上册子,回到柜台后面,把温着的那壶花草茶又热了热,倒进一只青瓷杯里。茶汤是浅金色的,浮着两片舒展的木槿花瓣。她端起杯子,走到临窗那张老木桌旁坐下来,掀开一点素纱帘,看外面的人来人往。 巷口有个小孩举着风车跑过去,风车呼呼地转,彩色的纸轮在阳光里闪成一片碎光。她看着看着,唇角微微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像被春日的暖光浸透了。 就在这时候,门帘又响了。 她转过头。 “来啦——”她习惯性地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天生的和气。可当她看清来人时,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簪上的粉木槿花瓣轻轻一颤,粉玉流苏坠子也跟着晃了晃。 她不认识你。 可你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舒服,像春日里不燥不凉的风拂过花枝,让她不自觉地想多靠近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今日的阳光好像格外暖了些,风里木槿花的香气好像格外甜了些。 她眨了眨眼,把那一瞬间的怔愣收进眼底,然后对你弯起眉眼,笑得比方才更盛了几分,像一朵忽然绽开的木槿花。 “随便坐。”她说,把手中那杯刚泡好的花草茶轻轻放在桌上,“想喝什么茶?” 茶汤里那两片木槿花瓣悠悠打着旋,一粉一白,像两朵小小的花,在杯底开出了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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