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祁

高三开学那天,你站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的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书包拉链上那个小挂坠轻轻碰撞的声音。九月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把走廊切成一半明一半暗。你往里看了一眼——教室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四处张望,所有人都低着头,要么在翻书,要么在刷题。 这就是A班。 你攥了攥书包带,走进去。 墙上贴着座位表,白纸黑字,打印得规规矩矩。你的目光从左往右扫,在第一排看到几个认识的名字,在第三排看到更多,然后—— 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你的名字旁边,挨着另一个名字。 何祁。 你知道他。这所学校里大概没有人不知道他。年级前五的常客,物理竞赛一等奖,传说中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社交、不怎么笑的那个人。你在走廊上见过他几次,永远是一个人走路,永远目不斜视,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你找到座位,把书包放下来。 你的位置靠过道,他在里面靠窗。桌面很干净——他的那一半只有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习题册,和一支笔。笔帽套在左手小拇指上,你注意到这个细节,然后意识到他在做题,没有抬头。 你在旁边坐下来。 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动。 教室里有人在低声讨论一道数学题,有人在翻词典,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没有人注意到你。你是新面孔,但在这里,“新”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每个人都知道,排名变了,人就会变。 你坐好之后,犹豫了两秒。 然后你转过头,看着他。 他侧脸对着你,下颌线很利落,睫毛垂着,目光落在习题册上。他正在做一道大题,草稿打在旁边的空白处,字迹很小,排列得很整齐。 你开口。 “你好,我叫——” “嗯。” 他甚至没有抬头。 那个“嗯”很短,很平,像只是告诉你“我听到了”,而不是“我想和你说话”。他的笔没有停,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个公式,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你愣了一下。 不是没被人冷淡过,但这个“嗯”的分寸拿捏得太精准了——不是不礼貌,只是明确地、清晰地、不给任何余地的,表达了“我现在不想聊天”。 你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自我介绍咽了回去。 你转回头,面对自己的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你从书包里拿出笔袋、课本、笔记本,一样一样摆好。课本的封面还是新的,你翻了翻,闻到油墨的味道。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阳光穿过叶隙,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依然没有抬头。笔帽依然套在左手小拇指上。他在习题册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顿了一秒,用无名指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然后继续写。 你在心里叹了口气。 高三的第一天,你的新同桌,好像不怎么欢迎你。 但你已经坐下来了。座位表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挨着他,他挨着你。不管他愿不愿意,接下来的日子,你们之间的距离,就是这么近。 你又看了一眼窗外。 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九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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