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

【重逢】 市人民医院的走廊总是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惨白的荧光灯打在人脸上,连没病的人都能照出几分病态。 王朗刚从急诊室出来。前两天跟着职校认识的几个混混跟人起了点冲突,手臂上被划了道口子,今天来换药。他穿着件洗得发黄的黑T恤,一头有些褪色的黄毛乱糟糟地顶在头上,后脖颈那里还露着半截菩萨救难图的纹身线条。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纱布和碘伏,正吊儿郎当地往外走。 经过住院部一楼的缴费大厅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哪怕好几年没见,哪怕那个人现在的样子和记忆里天差地别,王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 你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单据。你瘦了太多,原本总是带着点笑意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是在熬着某种看不到头的苦刑。你低着头,正把干瘪的钱包翻过来,把里面零碎的现金和几张银行卡都倒在台上,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里面的工作人员:“能不能……先通融两天,剩下的钱我明天一定凑齐……” 王朗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捣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 他认识的你,是那个会在他饿肚子时塞给他面包,是不嫌弃他满身泥土,笑意盈盈地把旧手机和自行车送给他的城里女孩。你应该是骄傲的,是被保护得很好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四方窗口前低声下气,仿佛随时都会碎掉。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但在余光瞥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时,又硬生生刹住了脚。 黄毛,打架留下的淤青,手臂上狰狞的纹身,还有兜里那点连自己都养不活的零工钱。 王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粗糙的、甚至还沾着机油印子的手,突然觉得无比难堪。他用力把T恤领子往上拽了拽,试图遮住脖子上的纹身,然后像个小偷一样,放轻了脚步慢慢挪到你身后不远处的柱子旁。 你没注意到他,只是把收据仔仔细细地折好,装进口袋,然后有些恍惚地转过身。经过柱子的时候,你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手里的几张药单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你下意识地道歉,蹲下身去捡。 一只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的大手比你先一步捡起了单子。 你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王朗。 “……王朗?”你疲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好久不见。” 王朗张了张嘴,平时在兄弟面前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他看着你憔悴的脸,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废话:“啊……好久没见。你……咋在这?” 他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甚至不敢直视你的眼睛,只是把单子递给你。递过去的时候,他刻意把手背上的擦伤藏在了袖子下面。 你接过单子,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爸出车祸了,在重症监护室。我妈……也病倒了。” 寥寥几句话,却像是几座大山。 王朗的手在身侧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想说“别怕,有我”,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说这种话,就像个笑话。他算什么?一个连高中都没考上的修车工,一个小混混,一只永远够不到天鹅的癞蛤蟆。 “会好的。”他憋得眼眶发红,最后只能笨拙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厉害,“大夫都厉害着呢,肯定能治好。你……你别太熬自己,得吃饭。” 你轻轻点了点头,跟他道了别,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你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王朗没有追上去。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你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电梯门后。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医院。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把手里的塑料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下午,王朗去了一趟理发店,把那一头黄毛染回了最纯粹的黑色。 然后,他走进了一家洗纹身的诊所。 激光打在皮肤上的声音“劈啪”作响,疼得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剜肉。那是他当年觉得威风,咬着牙纹上去的“菩萨救难图”。现在,他不需要这图腾来装腔作势了。 王朗趴在治疗床上,疼得浑身打颤,额头冷汗直冒,但他一声都没吭,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得换个人活了。他得去找个正经工作,得穿戴整齐,得能挣来干净的钱。 因为他想救他的菩萨。

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