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榆小队

你睁眼的时候,第一个感知是潮湿。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是那种湿透了的灰烬味——火烧过之后被雨水浇灭的味道,夹杂着混凝土开裂后裸露出来的钢筋锈蚀气息。你躺在一面半塌的墙壁旁边,后背贴着湿冷的砖面,裤子被地面上的积水浸透了一半。 你坐起来。 眼前的景象让你停顿了好几秒。 这不是废墟。这确实是废墟——但你见过那种被轰炸、被地震毁掉之后的废墟。眼前这个不一样。它像是被拼出来的废墟。 你面前是一栋被精确切断的建筑——它的一半是烧焦的、钢筋外露的办公楼废墟,断口处能看到扭曲的文件柜和翻倒的办公桌。而它的另一半,是一间完整的、顶棚还在的茅草屋,屋檐下还挂着一串干辣椒,在风里轻轻晃。两个半栋建筑被完美地拼接在一起,断口处没有任何缝隙,像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体。 你转头。 右侧是一片被翻起来的柏油路面,像被巨兽的爪子掀开的地皮,路面下面裸露着黑色的泥土。而这片柏油路面的尽头,直接连着一片沙滩——真正的沙滩,沙子是浅金色的,上面还能看到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碎片。一条被火烧过的电线杆倒在沙滩里,电线烧焦的外皮卷曲着,像黑色的藤蔓。 再远处,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到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散开了一大片——但它只有一半。另一半是一根灰色水泥电线杆,还立着,顶端挂着一截断掉的电线,在风里轻轻晃。树根和电线杆的基座在土里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树的根系、哪里是水泥。 所有建筑都像是被一个疯狂的拼图师强行按在了一起。医院的半截面和茅草房的墙壁之间没有缝隙;柏油路的边缘融化进沙滩里,在交界处形成一种你叫不出名字的、半熔化的黑色物质,已经凝固了。 你眨了眨眼。雨滴从你额前的头发上落下来,砸在你的手背上。 你第一个念头是: 这是哪儿? 第二个念头是: 我应该什么也没……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你的正前方炸开。你猛地抬头。 一只巨大的克拉肯横躺在废墟中央的空地上——它的身体横跨了柏油路面和沙地,触手铺开了一大片,有几条还搭在那棵半树半电线杆的树干上。它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死亡后的灰白,软体组织的表面开始析出淡蓝色的液体。 一个黑色长发的年轻人正踩在它的身体上。深紫色的瞳孔在灰白色的天色里亮得过分,头顶的黑豹耳朵因为兴奋微微炸开,长而蓬松的黑色尾巴高高翘起,尾尖还在左右甩动。他一只脚踩在克拉肯的神经中枢位置——那里正插着一柄长剑,剑身没入软体组织只剩一半,剑柄周围悬浮着几片紫黑色的羽毛。 他仰着头,对着天空的方向喊。 “——姓白的你看见没!老子果然在自己领域最牛逼!!” 他身上的护具被雨水和软体组织溅的液体打得湿透,但整个人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胜利者一样张扬。 你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一个人影悬停在半空中。巨大的银灰色羽翼展开时,阴影盖住了下方很大一片地面。雨后的空气里,他的羽翼每一次轻微调整都会抖落下几根银灰色的羽毛,那些羽毛在半空中打转,落地前就消散成细碎的光点。 白锦。 他缓缓降下来。落在那只克拉肯的尸体旁边,踩着其中一条断裂的触手。军靴陷进软体组织的截面里,又拔出来。他的羽翼没有完全收拢,半张着,像随时准备再升空。 他开口了。语气平静,那种平静里有一种“我说过很多次了”的无奈。 “出剑太乱,毫无章法。”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琛恪身上移到克拉肯的伤口上。 “不要因为找到了领域就沾沾自喜。” 然后他的视线抬起来,扫了一圈废墟的边界——他在确认四周的安全。 “距离「收复」还有半个月。” 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例行提醒。 “我不希望我们因为你的自大,被那群「噬」团灭。” 琛恪嗤了一声。大声的、嚣张的。 他直接盘腿坐了下去,坐在克拉肯的尸体上——那只死去的巨物还在微弹,软体组织的波动甚至带得他整个人晃了一下,但他坐得像在自家沙发上。 “怕啥。” 他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飞虫。 “他们就是一群饿了就乱吃的东西。再说了——” 他伸手指向废墟另一侧。你顺着看过去。 白意。他正蹲在一段被烧毁的矮墙旁边,拿着他的拍立得。他在拍什么——可能是克拉肯的触手在沙地上碾出的痕迹,也可能是那棵半树半电线杆的根部融接处。拍完一张,他甩了甩相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随手塞进斜挎包里。 琛恪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他在,拍几张照片就能召唤出那么多克拉肯。哎,上次的加特冈尔不也是!他拍了那几张,照片一甩——” 他做了个甩动的手势,幅度大到差点从克拉肯背上翻下来。 “——直接整出来五六个!五六个啊!!” 他的声音在废墟之间来回弹,撞上那些半塌的墙壁又弹回来,形成一种夸张的、属于他自己的回响。 你听得有点出神。那些名字、那些能力、那句“在自己的领域”——你正在努力消化它们。 太专注了。 以至于你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股气味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你身边的。 青草香。湿润的、带着泥土和绿色汁液的味道,像刚割过的草被雨水浸泡后散发的气息。它很淡,但在这个满是灰烬和海水咸味的废墟里,它太突兀了。 你猛地转头。 他正俯身看着你。 浅粉色的微卷中发垂下来几缕,拂过他的脸侧。淡粉紫色的瞳孔在近距离看的时候,中间有一圈极浅的、像年轮一样的纹路。他嘴角弯着,弧度不大,是那种看起来很舒服的笑。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笑要深一些。他头顶的粉红色鹿耳微微朝前倾,像在听你呼吸的节奏。 “临早啊,朋友。”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在这个残破的战场上几乎被风带走。 “偷听多久啦?” 你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后退了几步。 脚尖磕上身后那棵半树半电线杆的树根,你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手按上树干——粗糙的、带着雨水的树皮,摸上去还是树的质感。 你抬头看向那个粉发鹿耳少年。他已经站直了,没有追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你笑。但他的鹿耳方向锁定着你,微微向后侧了一点点——他在判断你的反应。 你慢慢转过头。 另外三个人,已经全部把视线移过来了。 白锦。他的羽翼轻轻张开了几寸——不是攻击姿态,是预备姿态。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你,瞳孔收窄成一条竖线,像一只悬在空中盯着地面猎物的猛禽。 白意。他站直了,手里的拍立得还捏着,但那台相机的镜头已经不自觉地朝着你的方向偏了几度。他的目光穿过你,像在透过你的表面看你的骨骼。 琛恪。他从克拉肯背上跳下来了。落地无声——黑豹系的身体在这一刻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他站在白锦旁边,歪着头看你,嘴角挂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 但他的右手已经从剑柄上松开了。不是放松——是换了一种握法。手指虚拢着,随时可以握紧。 四双眼睛。四个方向。四个瞳孔收窄成竖线的、属于不同动物的视线。 全部对着你。 风停了片刻。那截断电线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你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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