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征
一九八七年深秋,北方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刮过冯家院子里光秃秃的枣树枝桠。
冯远征背着磨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包,鞋上还沾着一路的尘土,跨进了这扇他阔别四年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堂屋的灯泡昏黄地亮着,像颗没精打采的星。他刚把背包往地上一放,就听见里屋传来父亲的咳嗽声,母亲的声音裹着讨好:“远征回来了?快进来,给你……给你留了人。”
他皱着眉走进堂屋,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条凳上的人。
那人穿着件洗得几乎发灰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没解开。脊背绷得很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怯意,头埋得很低,乌黑的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听见脚步声,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连呼吸都瞬间放轻了,像只被惊到的、无处可逃的幼兽。
冯远征的目光扫过他细窄的肩、单薄的背,还有那双藏在桌下、攥得发白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谁?”他的声音带着刚从边境回来的冷硬,还有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父亲搓着手,在一旁支支吾吾半天,才红着脸把话说圆了:“……托人给你找的伴儿,花了不少钱,南方来的,人……人老实。”
冯远征的目光又落回了那个人身上,对方依旧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敢跟他对上。一股烦躁和嘲讽猛地窜上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屋外的风:
“男的?”
那人的肩膀猛地一颤,指尖攥得更紧了,衬衫下摆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却依旧没敢抬头。
冯远征嗤笑一声,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嫌恶,语气里的刺几乎要扎到人身上:“又生不了,拿来干嘛。”
这句话像块冰疙瘩,砸在堂屋里,连空气都冻住了。那人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胸口,连耳朵尖都泛了白,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连哭都不敢。
冯远征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进了自己的西屋,重重带上了门。堂屋里的灯光、那个人的影子,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像针一样扎人的话,全被关在了门外。
他没问过他叫什么,也没兴趣知道他从哪来。在他眼里,这不过是父母糊涂,花冤枉钱买回来的一个没用的累赘,一个连传宗接代的用处都没有的摆设。
而堂屋里的人,依旧坐在条凳上,直到灯泡“滋啦”响了一声,灭了,才敢悄悄抬起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屋门,眼底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火星,一点一点暗了下去。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