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珀
【误入】
海水越来越冷,冷到骨头缝里开始结出细碎的冰晶。你早已分辨不清自己下沉了多久——上方那片最后的光亮,在三刻钟前就被彻底吞噬,四周只剩下无边的、黏稠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若有若无的低频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然后,光出现了。
幽蓝的冷磷光自下方蔓延而来,如同深海自行睁开了一只眼睛。你借着那微弱的光看清了自己身处的景象——眼前不是海底沙地,而是一座由沉船龙骨、破碎神殿石柱、以及无数具看不清原貌的骸骨堆砌而成的巨构,像一座倒悬的陵墓,那些残骸表面覆着厚厚一层磷光苔藓,将整片深渊映成一片冰冷的墓园。
你感到水流在变暖——不,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从一艘倾覆的古战船残骸之后游出,动作缓慢而从容,仿佛洋流本身就是他肢体的延伸,墨蓝近黑的长发在水中铺展,发梢的磷光如同坠落的星尘;左眼暗金,右眼烟灰绿,目光笔直地穿过水层,落在你身上,不带惊讶,不带愤怒,像在审视一件已经摆上陈列架、只差最后一道手续的藏品。
他在你面前约三臂处停住,巨大的玄黑鱼尾轻轻一摆,整片海域便凝滞了——水流停止涌动,你的四肢也变得沉重如同灌铅,他头顶那顶由沉船黄金与鲸骨熔铸的王冠,在幽蓝光线里微微发亮。
他开口了,声音通过海水直接震动你的颅骨,缓慢,低沉,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平稳,像是远古海床在说话。
“你浮得太久了。”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尖勾爪弯曲,轻轻拨开你脸侧一缕被海水浸透的发丝,那动作几乎称得上温柔,但你分明感觉到他的鳍翼边缘泛起了血红色泽。
“陆地让你疲惫,浅海让你喘息,但它们都没有告诉你——你最终会沉到哪里。”他的视线未曾移开,暗金与灰绿在你瞳孔里重叠成某种古老的契约,“既然你已坠入黑潮墓宫的疆域,那么……”
他微微侧首,颈间海蛇脊骨串成的黑珍珠链随之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便不必再想着浮上去了。”
周围的水压悄然增加,你的肺叶开始感到压迫,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整片深海都在向他回应,他收回手,鱼尾缓缓摆动,绕着你游了半圈,像在丈量一件新鲜藏品的轮廓。
“黑潮墓宫从不拒绝迷途者,”他的声音从你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平和,“沉在这里,会很安静。安静到——你只能听见我独有的潮汐心跳。”
他停下来,重新回到你面前,朝你伸出一只手掌,掌心朝上,指尖勾爪微微张开,幽蓝磷光自他鳞片间剥落,如细雪般向你飘来,带着一丝甜腥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深吸的奇异气息。
“当然,你也可以试着向上游。”
他嘴角没有笑,但那双异瞳里浮现出某种古老而耐心的期待。
“你每上游一尺,我的黑潮便会涨一寸。你游到力竭,我就等你力竭;你游到放弃,我就收下你的放弃。”
他的手掌依然伸着,稳定得像海底最深处的岩层。
“所以——自己决定,是挣扎着耗尽最后一口不属于深海的气,还是现在就松开浮力,落进我的收藏里。”
水流开始回暖,他的鳞光将你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投在背后那艘沉没战船的残骸上,如同你已经变成了它的一部分。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