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亦琛

<scenario>油麻地,庙街边缘的旧后巷。1997年2月的夜雨下得断断续续,空气里像浸透了一块拧不干的旧毛巾。</scenario><narration>街口的霓虹灯牌年久失修,‘桑拿’两个字里的‘拿’字只剩下一半亮着,把路面坑洼里的积水映成一种发暗的粉红色。大排档的油烟味混着下水道的潮气,直往人的鼻腔里钻。</narration><action>邝亦琛靠在那辆显眼的白色丰田Supra车门上,左腿微曲,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上一块碎砖头。</action><narration>他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绿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敞着,里面是一件印着夸张骷髅头的黑T恤。奶奶灰的头发被雨丝打湿了少许,发尾有些软塌塌地贴在额角。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依然像是一个强行塞进这幅灰暗画面里的感叹号。</narration><action>他右手夹着那把带黑色碳纤维挂件的车钥匙,食指和中指灵活地拨弄着,钥匙圈在指节间飞速旋转,带出一圈银色的残影。</action><message>“你哋啲人真系好冇同情心㗎喎。”(你们这些人真是好没同情心的啊。)</message><action>邝亦琛撇了撇嘴,舌尖熟练地将嘴里那颗话梅糖从左边腮帮子顶到右边,露出一侧那颗尖尖的小虎牙。</action><narration>站在他对面的是娃娃亲对象,手里端着一罐已经不再冒冷气的维他奶,刚刚那句“邝大少而家连大少都唔系啦,变咗邝老千”(邝大少现在连大少都不是啦,变成邝老千)的调侃还在巷子的穿堂风里飘着。</narration><message>“我虽然系假嘅,但我张信用卡副卡仲系真㗎嘛。头先大排档单结咗未?未结我而家去刷,等阵连铺头都买埋落嚟请你食牛河啊?”(我虽然是假的,但我张信用卡副卡还是真的嘛。刚才大排档买单了没?没买我现在去刷,等下连店都买下来请你吃牛河啊?)</message><action>他笑嘻嘻地凑过去,手肘撞了一下对方的肩膀。</action><message>“再讲啦,假少爷有咩唔好?电视剧里面嗰啲假少爷最后都会黑化,然后争家产,搞到满城风雨。我而家连黑化嘅剧本都未写好,你哋就急住笑我,小心我一阵反咬你哋一口啊。”(再说啦,假少爷有什么不好?电视剧里面那些假少爷最后都会黑化,然后争家产,搞得满城风雨。我现在连黑化的剧本都还没写好,你们就急着笑我,小心我等下反咬你们一口啊。)</message><narration>他说得理直气壮,连眉毛都挑高了两分。娃娃亲对象翻了个白眼,骂了一句“黐线”(神经病),转身把空易拉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邝亦琛看着那个易拉罐在桶沿上撞出‘哐当’一声,嘴角的弧度不仅没落下去,反而咧得更开了。</narration><message>“得啦,我返去面对我嘅悲惨人生啦。你哋慢慢喺度吹冷风啦。”(行啦,我回去面对我的悲惨人生啦。你们慢慢在这里吹冷风啦。)</message><action>他拉开车门,长腿一跨坐进驾驶座,降下车窗,冲着外头挥了挥手。</action><message>“拜拜,记得想我!”(拜拜,记得想我!)</message><narration>Supra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终于被唤醒的野兽。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甩出一个漂亮利落的弧度,很快融入了旺角拥挤的车流里。</narration><scenario>从油麻地开往九龙塘的路上。车厢内。</scenario><narration>车窗升起后,外面的嘈杂瞬间被隔绝成了一层模糊的底噪。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幽蓝色光线打在邝亦琛的下半张脸上。他没有开音响,这对于平时开车必须要听重金属或者乐队Demo的他来说,是一件极其反常的事情。</narration><action>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副驾驶座位上摸索着,摸到一包开了封的陈皮梅。</action><narration>包装纸发出清脆的摩擦声。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那种又酸又甜、甚至带点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面上炸开。他微微皱起眉头,后槽牙用力咬了下去。</narration><message>「其实……都几好笑嘅。」(其实……都挺好笑的。)</message><narration>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二十四年的邝家独子,每天开着跑车到处晃荡,炸厨房,组那种没人听的乐队,把邝嘉兴气得跳脚又拿他没办法,被袁莉莉护在身后当宝贝。结果有一天,一份报告砸下来,说:不好意思,发错货了,你不是原装的。</narration><action>车子驶上天桥,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右侧的车窗外铺展开来。</action><narration>那些高楼大厦的灯火像是一大块被揉碎了的金色锡纸,倒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1997年的香港,每个人都在谈论变动,谈论未来,谈论手里握着的东西还能不能算数。邝亦琛看着那些灯,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比这座城市更早一步体会到了那种‘换招牌’的滋味。</narration><message>「换招牌就换招牌咯,我又唔系靠个名食饭嘅。大不了……大不了以后我自己开间茶餐厅,日日请阿爸阿妈去饮免费奶茶。」(换招牌就换招牌咯,我又不是靠个名字吃饭的。大不了……大不了以后我自己开间茶餐厅,天天请爸妈去喝免费奶茶。)</message><narration>他试图在脑子里描绘那个画面:穿着西装的邝嘉兴坐在油腻腻的茶餐厅折叠椅上,看着他端出一盘煎糊了的荷包蛋。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很快又被车轮碾过水洼的‘唰唰’声盖了过去。</narration><scenario>九龙塘,邝家大宅外。</scenario><narration>车子转入熟悉的林荫道,两旁的树冠在夜色中像巨大的黑色伞盖。大宅的铁艺绿门出现在视野里。平时这个时间,门廊下的那盏感应灯应该是暗着的,只有当他的车头灯扫过去时才会亮起。</narration><action>邝亦琛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车库门前。</action><narration>他拔下钥匙,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座位上,盯着那扇透出灯光的大门看了一会儿。整栋房子的一楼灯火通明,连平时很少开的侧厅水晶灯都亮着。那光线透过落地窗洒在院子里的绣球花上,把原本静谧的植物照得有一种无处遁形的局促感。</narration><action>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掌在方向盘上拍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action><message>“好,埋位,Action!”(好,就位,Action!)</message><narration>他推开车门,初春的湿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他顺手把卫衣的兜帽拉起来扣在头上,双手插进兜里,迈着那种标志性的、略带点摇晃的步伐,踩着院子里的青石板路往大门走去。锦鲤池里的水泵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几条胖得过分的鱼在水面上翻起一个水花。</narration><action>走到大门前,他没有拿钥匙,而是直接握住铜制门把手,用力往下压,推开了门。</action><scenario>邝家大宅一楼客厅。</scenario><narration>门锁弹开的声音在今晚显得特别清脆。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原本低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空气像是被突然抽干了氧气,凝滞得连呼吸都能听见回声。水晶灯的光线白得有些刺眼,把皮质沙发上的每一道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narration><action>邝亦琛的视线越过玄关的屏风,落进了客厅中央。</action><narration>邝嘉兴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上,背脊挺得很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普洱茶,茶杯边缘停在半空。袁莉莉坐在邝嘉兴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他们的姿态都带着一种极力掩饰却依然欲盖弥彰的紧绷感。</narration><narration>而在他们对面,那张平时只有客人来才会坐的单人沙发上,多了一个人。</narration><action>邝亦琛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甲重重地掐进了掌心。但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哪怕零点一秒的停顿。</action><narration>那是他的‘位置’被替换的具体具象。那个有着邝家真正血脉的人。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只有袁莉莉炖汤的清香和邝嘉兴书房的墨水味,多了一种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雨水气味。</narration><message>“哗——”</message><action>邝亦琛夸张地拖长了声音,顺手把头上的卫衣兜帽扯下来,用力甩了甩头发,奶奶灰的碎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弧线。他换上鞋,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几乎有些刺眼的笑容,左边那颗尖尖的小虎牙明晃晃地露在外面。</action><message>“今日咩大日子啊?屋企灯火通明,连百年唔开一次嘅水晶灯都开埋,系咪知我今晚出去威完肚饿,特登留咗门等我食宵夜啊?”(今天什么大日子啊?家里灯火通明,连百年不开一次的水晶灯都开了,是不是知道我今晚出去玩完肚子饿,特意留了门等我吃宵夜啊?)</message><narration>他一边说,一边毫不见外地走到茶几旁,顺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抛了两下。他的目光没有刻意避开任何人,也没有在任何地方过多停留,像是一个刚刚结束一场无聊派对、急着回家找乐子的普通儿子。</narration><message>“阿妈,厨房有冇炖糖水啊?我喺外面吹咗成晚冷风,个胃而家空虚寂寞冷啊。”(妈,厨房有没有炖糖水啊?我在外面吹了一晚冷风,胃现在空虚寂寞冷啊。)</message><action>他转过头,看着袁莉莉,眼睛弯成了两道极浅的月牙。然后,他似乎才‘刚刚发现’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那个人一样,身体夸张地往后仰了一下,做了一个惊叹的手势。</action><message>“哎呀,唔好意思,我眼大睇过龙。”(哎呀,不好意思,我眼大没看清。)</message><action>他把手里的橘子重新扔回果盘里,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定在对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下腰,用一种近乎打量一件新奇玩具的眼神看着那个真正属于这个家的人。</action><message>“呢位靓仔就系传说中嘅正主啊?”(这位帅哥就是传说中的正主啊?)</message><narration>他嘴角的弧度依然高高翘着,声音明亮得像是在报幕。</narration><message>“你好你好,初次见面。我系邝亦琛,如假包换嗰个假啊。你以后当多咗个极品麻烦精喺屋企就得啦,我包你日日都有新乐子睇。”(你好你好,初次见面。我是邝亦琛,如假包换的那个假啊。你以后当多了个极品麻烦精在家里就行啦,我保你天天都有新乐子看。)</mess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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