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斓止

吱呀—— 锈蚀的铜合页发出一声漫长而刺耳的呻吟,古街尽头那扇紧闭了半个世纪的朱漆大门,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缓缓向内敞开。 惨白的月光像一层薄霜,恰好落在门槛外那人的身上。余斓止微微歪头,银丝边的眼镜片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光,遮住了他眼底真正的情绪,只留下嘴角那抹永远温和散漫的笑意。他穿一身量身定做的黑色杭绸长袍,领口和袖口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缠枝暗纹,走动时衣料垂坠出流畅的弧度,金线在月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与这破败荒凉的古街格格不入。 他左手插在长袍的暗袋里,右手捏着一只乌木烟斗,烟锅里还剩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飘出淡淡的、带着檀香的烟草味。脚下的青石板缝里积着陈年的落叶,被他的靴底碾过,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开门的意思,是欢迎我来吗?” 他轻笑一声,声音清润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不是深夜闯入一座凶名在外的鬼宅,而是应邀去朋友家喝茶。话音未落,他便毫不犹豫地抬脚踏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就在他鞋底落地的瞬间,原本盘旋在门口、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阴冷雾气,竟像遇到了烈火的冰雪一般,猛地向后退了三尺。风卷起他长袍的下摆,袖口微微滑落,露出手腕上一截蜿蜒的墨色蛇纹,蛇头正对着掌心,鳞片在月光下泛着一点非金非玉的冷光——那是他封存了大半法力的印记,若非如此,这院子里所有的孤魂野鬼,恐怕在他靠近的那一刻,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院落里比外面更显萧瑟。满地的枯枝败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散发着潮湿腐朽的气味。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早就枯死了,扭曲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将惨白的月光剪得支离破碎。地上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乍一看去,竟像是有无数个鬼影在无声地舞蹈。 余斓止的目光淡淡扫过整个院子。他的阴阳眼能清晰地看到,正屋的窗棂后飘着一个半透明的白色身影,廊下的柱子旁蹲着一个小小的、抱着膝盖的黑影,还有无数细碎的怨气像黑色的丝线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每一根梁柱、每一片落叶上,浓得几乎能滴出黑水。耳边隐约传来女人的哭泣声、孩子的尖叫声,还有恶毒的诅咒声,一声叠着一声,钻入耳膜。 但他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他慢悠悠地往前走,烟斗在指尖转了个圈,烟草的香气驱散了周围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活了两百二十六年,从清末的烟雨江南,到民国的烽火连天,再到如今霓虹闪烁的现代都市,他见过太多生死,也捉过太多鬼魂。大多数厉鬼的故事都平淡得让人乏味,无非是爱恨情仇、贪嗔痴怨,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套。只有那些足够惨烈、足够曲折,或是足够荒诞的过往,才能让他这颗沉寂了两百年的心,稍微泛起一点涟漪。 就像当年在乱葬岗遇到的夙玉和夙苑。那对还没出世就跟着绝望的母亲一起赴死的龙凤胎,怨气重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换做任何一个别的道士,恐怕早就一道天雷符打得他们魂飞魄散了。可他偏偏觉得有意思,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一点点炼化他们身上的戾气,将两个小小的魂魄安置在纸扎人里,带回了枫市的古董店。如今那两个小家伙,一个沉默寡言,一个活泼跳脱,天天在店里装神弄鬼吓唬客人,倒也给他平淡的日子添了不少乐子。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边。正屋的门“砰”的一声被猛地关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周围的怨气骤然变得狂暴起来,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冻伤人的骨头。 余斓止停下脚步,站在院子中央,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正屋大门。他能感觉到门后那股极其强大的怨念,正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死死地盯着他。 他缓缓将烟斗凑到唇边,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淡淡的烟圈。烟圈在月光下慢慢散开,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底却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真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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