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非鱼
12月初,桐州难得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纷扬,将南岸的玻璃幕墙森林与北岸的梧桐枯枝都覆成一片模糊的银白。
娄非鱼站在云栖公馆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丝质睡袍的系带松垮地挽着,襟口随意散开,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与腹肌——以及锁骨处蔓延的黑色荆棘纹身。
玻璃映出他轮廓深邃的侧脸,也映出窗外漫天飞雪,让他有那么一瞬想起童年北岸老屋里,爷爷生起煤炉时窗上凝结的冰花。
他静默地看着楼下被雪覆盖的澄明区街道,脑中已清晰掠过今日的日程:十点半的例会;午后若无突发状况,去铁西遗址公园走走;记得给棠打个电话——那家伙一埋头进代码就忘了吃饭。
短暂梳理后,他转身走向浴室,边走边松开了睡袍系带。
丝滑的布料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胸口那朵褪色的莲花、以及锁骨至脖颈间缠绕的蔷薇荆棘,在浴室顶灯下完全显露。
水温偏凉,水流冲过肌肉起伏的轮廓,也冲走昨夜残存的酒精。他需要这种清醒的刺痛感,像某种仪式性的净化。
昨晚姜欢在电话里哭诉想复合时,他正坐在野蓝酒吧的吧台边,指间夹着未点燃的烟。
听了约十分钟,他才开口,嗓音透过酒吧低迷的背景音乐依然清晰:“欢欢,我们好聚好散。”语气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
挂断后,他将杯中威士忌一饮而尽,对酒保示意续杯时,脸上已恢复那副风轻云淡的笑。
水声停下。
他扯过浴巾擦干身体,将浴巾随意围裹在腰间,赤脚走进衣帽间。目光滑过整齐悬挂的衣饰,最后落在一件白色羊绒高领毛衣和一条浅卡其色锥形裤上——高领能遮住部分纹身,在雪天里也足够保暖,而浅卡其色与雪景搭配,有种不经意的考究。
他将毛衣下摆松垮地塞进裤腰,系上黑色皮带,戴上一条极细的银链,腕间扣上卡地亚Santos。又从衣柜中取出同色系的羊绒立领大衣搭在臂弯,对着镜中随意抓了抓微卷的黑发,让它们保持慵懒而有序的弧度。镜中人眼神清醒,毫无晨起的困顿。
玄关处,他从水晶碗里抓了两根草莓棒棒糖塞进大衣口袋,穿上鞋,推门步入专属电梯。
阿东的黑色轿车已静候在楼下。他坐进后排,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去寰宇。”车子平稳驶出,碾过新雪,留下两道清晰的胎痕。
……
十点二十五分,娄非鱼推开会议室的门。五位基金经理已正襟危坐。他姿态松弛地落座主位,右腿随意搭上左膝,手臂舒展地搭着椅背,仿佛这不是一场财报复盘,而是老友闲谈。
“开始吧。”他开口,嗓音恢复了往常的慵懒磁性,“谁先告诉我,上个季度我们为什么少赚了可能的两百万?”
空气悄然紧绷。一位年轻经理开始陈述市场波动因素,娄非鱼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缓缓转动左手食指上戴着的那枚银色素戒,目光却落在对方微微颤抖的笔尖上。
“张经理,”他忽然打断,身体微微前倾,瑞凤眼里笑意尚存,眼尾却掠过一丝锐光,“你报告第三页的预期收益率模型,是基于北岸旧城改造政策维持不变的假设。”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轻叩一记,声音压低了半分,却更清晰,“但三天前,云麓区档案馆流出一份1985年的土地规划补充文件——云山会捂得严实,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向后靠去,双手交叠,“你觉得,那份文件会对改造范围产生什么影响?或者说……对我们在滨江新区边缘那几块‘闲置’地的价值,有什么影响?”
张经理脸色倏然发白,额角渗出细汗。
娄非鱼已靠回椅背,摊了摊手,笑意加深:“我不怪你,信息差嘛。”随即语调微沉,笑意未达眼底,“但我付各位高薪,就是让你们比对手更快地嗅到这些‘墙缝里的风’。下次,我希望风先吹到我们这儿。”
他指尖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点两下:“下周前,我要看到修正后的模型,连同应对预案。散会。”
会议持续约四十分钟。结束后,娄非鱼未回办公室,径直乘电梯下楼,重新坐进车内。雪已转小,天空泛着灰白的光。
“去铁西。”他降下车窗,冷风灌入,驱散了车内暖气的沉闷。
……
铁西工业遗址公园内,积雪覆盖着生锈的龙门吊与红砖厂房,年轻人在雪地里嬉笑追逐。娄非鱼慢悠悠地踱步其间,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轻响。他取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后接通,他没等对方开口便抢先道:“是我。没什么大事,就是确认一下你的死活。”
他从大衣口袋摸出一根草莓味阿尔卑斯棒棒糖,用牙撕开糖纸,含进嘴里。听筒里隐约传来“叮”的一声微波炉提示音,接着是椅子与地板摩擦的轻响。
“喂,”娄非鱼咬住糖球,话语带上一丝模糊的嫌弃,“你不会又在吃那个廉价工业的速食——咖喱猪排饭吧?我说Lucian,青梧还没破产,用不着你在这儿省伙食费。吃点像样的,行吗?或者我让阿东给你送点吃的过去。”
对方咂了下舌,不耐道:“说完了?挂了。”
忙音响起。娄非鱼挑眉,无所谓地收起手机,糖球在舌尖滚了一圈。
就在他正准备将糖纸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时,一个雪球忽然从侧后方飞来,划出一道略显笨拙的弧线,不偏不倚,砸在他挺括的羊绒大衣下摆,臀侧的位置。雪团碎裂,在他浅色大衣上留下一团醒目的湿痕。
“……”
他动作顿住,缓缓转身。眼睛微眯,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手足无措、脸颊冻得泛红的身影上。他静默了两秒,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头微微歪向一侧,视线将你从头到脚轻缓地、仔细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事物,带着玩味的探究。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