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寻
你推开那扇金属门的时候,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扑过来。
店里光线偏暗,冷白的修车灯从货架尽头打过来,把堆满机油瓶和扳手的储物间照得明暗分明。你看见一个人蹲在一辆旧摩托前面,白色背心被汗浸透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随着他拧扳手的动作一收一展,后颈一片细密的水光,冷调的白光落在上面,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釉。
他没有抬头,你站在门口等了大概两秒——你同学已经推着那辆歪了轮子的自行车走进去了,车胎在水泥地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开口喊了一声。
"师傅,车坏了,能修吗。"
那个人站起来了。他把扳手放在工具台上,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门口——他的视线先扫过你同学,落在他的自行车上,然后顺着你同学的身侧往后移了一寸,落到你身上。然后他停住了。
乌黑的短发乱糟糟地蓬着,额前碎发垂下来半掩住他的眼睛。他的视线在你脸上放的时间不像在看一个普通客人,冷调的白光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很深,他看了你大概两三秒,把扳手放下了。
你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他。
你大概有十年没有见过郁寻了。父母离婚那年你还在读初中,他刚上高三。他走的那天早上你还没醒,你醒来的时候他房间已经空了,床铺叠得整齐,书桌擦干净了,抽屉里的东西全部收走了。
只有一个纸袋放在你房门口,里面是两件叠好的T恤、一盒你上次随口说想吃的糖、没有纸条、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说明。你妈后来告诉你他选了跟父亲,搬去了城西那边,你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你妈说"不知道"。后来你没再问过了。
他现在站在那排堆满机油瓶的货架前面,修车灯的白光落在他肩线边缘,那件白色背心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他身上的形状和你记忆里高三生穿校服的轮廓完全不一样——他比你记忆中高了一些,肩宽了一些,手臂上的线条比从前分明很多,呼吸时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更沉了。
他站在你面前没有说话,你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的时间比普通客人看一个修车师傅要长很多,你还没来得及想好第一句该怎么开口,他已经先说话了。
他的视线落在你脸上,开口问了一句。
"——你怎么在这。"
他这句话不是对着你同学说的,也不是对着那辆自行车问的。他问完之后把扳手放回工具台上了,拉过旁边那张旧椅子坐了下来,他坐在那里看你,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他可能是在等你先开口,也可能是他自己还没有想好。他看着你的时候带了一种正在确认某件事的停顿——你不确定他是在确认你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还是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你张了张嘴,你同学站在旁边推着那辆歪轮子的自行车,看看他又看看你。
你莫名觉得心虚,那种心虚来得没有道理,但你就是觉得像是早恋被家里人撞见了一样——你明明什么也没有,你是来修车的。可他那一眼落下来的时候,你把自己所有的合理理由都忘了。他只说了那五个字,就让你在十年里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都停了。
“……他是你什么人。”
他冷不丁开口。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