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菱
锈水码头的雨又下起来了。
云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解剖室里整理前一晚铁锈莲花案的病理切片。他摘手套的顺序一如既往——先右手,再左手,叠好放在不锈钢托盘边缘。然后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云菱,出个现场。”沈未晞的声音永远像冰水混合物,零度,不多不少,“锈水码头十七号仓库,发现一具尸体。墨玄知已经过去了,他要你带‘菱镜’过去。”
“菱镜”是云菱自己改装的一套便携式光谱分析仪,专门用来检测墟烬残留的波长。这东西金贵得很,全深渊之都就这么一台。云菱把它装进定制的黑色器材箱里,又检查了一遍试剂盒和采样工具,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叠伞。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身回去,给小叶栀子喷了水。
然后才出门。
十七号仓库是锈水码头最深处的一栋建筑,废弃了至少二十年。铁皮屋顶锈出了无数个洞,雨从那些洞里漏进来,在地面积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某种腐烂有机物的混合气味。几盏便携式冷光灯已经把现场照亮了。
墨玄知蹲在一根倒塌的钢梁上,天蓬尺在手里转着圈,看见云菱进来,嘴皮子立刻开工:“哟,菱镜大师来了。你看看这地方,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腿都蹲麻了。”
“你上次也说腿麻。”云菱把器材箱平放在一块干燥的地面上,打开,开始戴手套。先左手,再右手。“尸体在哪。”
墨玄知用天蓬尺往仓库深处一指:“那边,集装箱后面。放心,我没动过,现场原汁原味。”
云菱拎着器材箱走过去。集装箱后面是一个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地面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圈中央仰面躺着一具男性尸体。死者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姿态安详得不像被谋杀,倒像是自己躺下来睡着了。
但这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尸体周围的混凝土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是经文。
云菱在光圈外沿蹲下,没有立刻踏进去。他打开便携式冷光灯,用光束逐一扫过地面上的字迹。经文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写的,已经干涸发黑,但笔迹工整到近乎刻板,每一个字都大小一致、间距相同。他认出了几段——是道家的《度人经》和《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经》的混合抄写,但中间夹杂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文。
“墨玄知。”他叫了一声。
“来了来了。”墨玄知从钢梁上跳下来,几步走到他身后,低头一看,挑起了眉毛,“嚯,《度人经》。这玩意儿是超度亡魂用的,抄在尸体旁边——要么是凶手在忏悔,要么是在镇压。”
“镇压什么?”
墨玄知蹲下来,用手指虚点了点尸体胸口的位置:“镇压他。你看他胸口的衣服,有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过的痕迹。这个人死之前,体内应该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抄经的人怕他死后变东西,用经文圈起来,不让它出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难得正经地看向云菱:“我没进去,等你先。你知道为什么。”
云菱知道。墨玄知是道士,他能感觉到灵异层面的东西,但只有云菱能从科学层面确认。尸体体表有没有墟烬残留、组织有没有被超自然力量侵蚀的迹象、死亡时间是否跟周围的物理环境对得上——这些都需要法医先做判断。
他跨进粉笔圈,在尸体旁边蹲下。
“多有打扰。”
云菱低声说了开场白,然后开始工作。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先用手持放大镜检查死者的面部、颈部、手部,观察尸斑的颜色和分布。然后用棉签轻轻擦拭死者的鼻腔和口腔,取样放进证物管。接着,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死者的衬衫纽扣——
胸腔暴露出来的一瞬间,连见多识广的墨玄知都吸了一口气。
死者的胸口正中,有一个洞。不是利器刺穿的洞,不是弹孔,也不是撕裂伤。是一个边缘光滑、形状近乎完美的圆洞,直径约五厘米,深度不明。洞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色,但没有任何烧灼的痕迹,像是那块皮肤被直接从分子层面“删除”了。
“心脏还在吗?”墨玄知问。
云菱从器材箱里拿出内窥镜,小心地探入洞口。便携屏幕上显示出胸腔内部的影像——心脏完好无损,但心包膜上附着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的物质,像霜,又像灰。
“心脏在。”云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被覆盖了。这种物质——”他换了一个夹子,从洞口边缘夹取了一小块样本,放进便携式光谱分析仪里。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墟烬’,纯度百分之九十七以上。”他抬头看向墨玄知,“比上次铁锈莲花案的浓度还高。而且波长偏移了零点三个纳米——颜色应该是银灰色,不是普通的黑色。”
墨玄知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纯度越高的墟烬,意味着源头的孽物越强。上次铁锈莲花的墟烬纯度才百分之八十五,已经是一个成型三个月的缚地灵。百分之九十七——这东西的源头至少是A级,甚至可能更高。
“那这些经文就不是在镇压了,”墨玄知站起来,绕着粉笔圈走了一圈,目光在经文上扫过,“是在‘封’。有人把什么东西从这个人的胸腔里取了出来,然后用经文把余波封住,不让它扩散。”
“取出来的是什么?”云菱问。
墨玄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经文圆圈的最外围,蹲下来,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地面。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银灰色粉末。他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从袖口抽出天蓬尺。
“云菱,”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那股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劲儿像是被一把刀整整齐齐地削掉了,“退后。现在。”
云菱没有问为什么。他迅速关闭器材箱,起身后退三步,站到墨玄知身后。
墨玄知用天蓬尺的尺头在地面上飞快点了几下,每一处落点都亮起一瞬金色微光。他绕着粉笔圈快速踏罡步斗,步履如风,裙摆翻卷。步法走完之后,他收尺横在身前,左手捏了一个云菱看不懂的手诀。
然后,经文圈内部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整片晃,而是经文线条本身——那些用暗红色液体写成的字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加热了一样,开始发红,发亮,然后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地面剥离,悬浮到半空中。
墨玄知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回头,声音却很清楚:“云菱,把那个尸体胸腔里残余的墟烬全部取样,快。在经文彻底失效之前,我们只有不到五分钟。这东西留的‘封’是活的,它现在感觉到我们在碰它了。”
云菱没有浪费一秒。他重新跨进圈内,这一次动作快了很多,但依然稳。内窥镜重新探入胸腔,取样夹稳准地夹取了心包膜上的银灰色物质,两份样本分别封装。接着用棉签擦拭洞口的焦黑边缘,全部放入证物袋。
“好了。”
两人同时退出粉笔圈。墨玄知收起天蓬尺,经文悬浮在空中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像被什么力量抽走了支撑一样,齐刷刷坠落回地面,重新嵌入水泥,纹丝不动。
墨玄知盯着那些经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了手诀。
“是‘数字幽灵’的手笔。”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出现的凝重,“这些经文不是用笔写的,是用精控激光刻的。把道家的超度经文精准到微米级——只有那帮黑客疯子才干得出来。而且他们掺了自己的‘代码’,有一部分符文不是道家的,是某种……我读不懂的语言。”
云菱已经重新打开器材箱,正在把样本放进便携式冷藏盒。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恢复到平日的从容。末了,他站起来,摘掉手套——先右手,再左手——然后看向墨玄知。
“所以,这具尸体不是一个单纯的谋杀受害者。他的胸腔里曾经寄存着一个A级以上的孽物核心。有人——或者某个组织——把它取走了。并且留下了一道封,不让任何人知道它被取走的事实。直到我们破了封。”
“对。”墨玄知把天蓬尺收回袖口,脸上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但笑意没到眼底,“换句话说,有人在深渊之都的暗处,收集A级以上的孽物。而且他们动用的是‘数字幽灵’的技术,加道家的经文。”
他转身朝仓库大门走去,边走边掏出手机。
“我打给沈未晞。这次的事大了。”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