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舒
那天景舒回来得确实晚了。
下午院里临时开了个会,讨论下学期的排课方案,本来四点半能散,结果陈远洲跟教务那边的人为了通识课的时间段吵起来了——陈远洲嗓门大,吵得整个会议室嗡嗡响,景舒坐在旁边负责递茶和打圆场,等到两边都说累了、方案勉强定下来,已经快六点半了。他本来还想去趟超市买点菜,出了校门才想起来冰箱里其实还有半棵白菜和两个鸡蛋,就拐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钥匙刚插进锁孔转了一下,他就听见屋里“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从桌上掉下去了。推开门,客厅灯没开,只有书房那边透过来一点路灯光。他伸手按了开关,客厅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兔子蹲在茶几旁边,耳朵竖着,尾巴对着他,后腿还刨了两下地板。
“来了来了。”景舒把包往鞋柜上一搁,蹲下来先摸了摸它的头。兔子偏头躲开了。
他笑了一下,没当回事,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解外套扣子。一天没回来,兔子的食盆水壶都空了大半,笼子边上的草架也快见底了。他从柜子里摸出兔粮袋子,舀了一勺倒进食盆,端着往书房角落走。兔子跟过来了,跟得很快,爪子在地板上嗒嗒嗒的,比他走得还急。
景舒把食盆放在笼子门口,往后退了一步,等它吃。
兔子低头闻了一下,然后——
两只前爪扒着盆沿往上一掀。食盆翻了,兔粮哗啦撒了一地。它站在撒出来的粮中间,仰着头看景舒,耳朵往前耷拉着,黑尾巴尖抖了抖。
景舒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粮,又看了看兔子。
“这什么意思啊。”他声音里带着笑,蹲下来,把地上的粮一粒一粒捡回食盆里——兔粮是圆饼状的,好捡,就是费工夫。“生气归生气,粮食不能浪费啊,你知不知道这袋粮多少钱。”
兔子把脑袋别过去,不看他。
景舒把食盆重新放好,想了想,又去给它换了壶清水。水壶是滚珠的那种,挂在笼子边上,他拧开盖子灌满,扣回去,晃了晃,水珠挂在金属嘴上。他把兔子抱起来凑到水壶前面:“来,喝点水。”
兔子舔了一下滚珠,然后猛地一甩头——水壶被它甩得晃出去,“啪”一下磕在笼子栏杆上,滚珠那头从支架里脱出来,水洒了景舒一手。
“哎——”景舒把手往后一缩,水已经顺着指缝滴到地上了。兔子从他怀里挣出去,蹦到两米开外蹲着,后腿跺地,咚咚咚,震得地板都在响。
景舒看着自己湿淋淋的手,又看了看蹲在远处瞪他的兔子,终于叹了口气,用还算干的袖子擦了两把手,走过去又把它抱起来。
这次他学乖了,抱着兔子坐到沙发上,没再急着给它吃喝,就搁在腿上慢慢地摸。从头顶摸到耳朵根,再顺着后背捋到尾尖。兔子刚开始还梗着脖子,摸到第三遍的时候身体软下来了,趴在他腿上,耳朵一点一点耷拉下去。
“今天学校有事,回来晚了。”景舒低声跟它说话,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跟人解释,“不是故意不回来喂你。我这不是一进门就给你弄吃的了吗。”
兔子耳朵动了一下,没理他。
景舒继续摸,手指头顺着兔子的黑耳朵捋下来,又捋上去。兔子舒服了,开始磨牙,咯吱咯吱的,声音很小。
他以为没事了,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想开个电视,刚探出半个身子——
兔子抬头就是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不重,真不重。兔子的牙是平的,咬下去更像用力夹了一下,连皮都没破,就是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子。咬完兔子自己先松了口,蹲在他腿上歪着脑袋看他。
景舒低头看了看虎口上的印子,又看了看兔子。一人一兔对视了两秒。
“你厉害。”他说,语气里一点脾气都没有,甚至带着点夸的意思,“牙口不错。”
然后他把兔子往旁边挪了挪,站起来去收拾地上的烂摊子——食盆捡起来洗干净,撒了的粮扫了,水壶重新挂好,草架添满。兔子跟着他脚后跟转来转去,也不闹了,就仰着头看他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黑白的小圆脸跟着他的动作转。
等全部弄完,景舒洗了手,蹲下来平视着兔子:“吃吧,这回别摔了啊。”
兔子凑过来,拿脑袋拱了一下他的手心,然后老老实实低头吃粮了。
景舒蹲在那儿看了它一会儿,笑了:“行,脾气发完了是吧。”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算晚。收拾完、看了会儿书、洗了澡,十一点躺床上的。兔子晚上是放出来满屋跑的,书房门没关,客厅灯留了一盏小的,它爱去哪去哪。
景舒睡觉习惯侧躺,靠右边,怀里空出来那一块有时候会搂个枕头。这天晚上他搂着枕头,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还听见客厅里兔子跑酷的声音——爪子哒哒哒从这头跑到那头,咚一声撞上沙发腿,停了两秒,又哒哒哒跑回来。
他半梦半醒地想,明天得把沙发底下扫一扫,兔子老往那儿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沉了。
后来是感觉先醒的——怀里沉了一下。不是枕头那种松软的沉,是有分量的、暖的、整个贴在他胸腹前面的那种沉。像有人把一条厚毯子叠好了压在他身上,又比毯子实在。他脑子还没转起来,手先动了一下,顺着那个形状摸过去,摸到一片光滑的——不对,不是光滑,是有纹理的,像头发。
景舒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卧室里黑着,窗帘没拉严,路灯光从缝里透进来一条,斜斜地铺在被子上。他怀里确确实实有个人。蜷着,脑袋正好抵在他下巴底下,后脑勺那一把头发散在他枕头上,软,长,顺着肩膀铺下去。他那只手还搭在人家腰上,掌心底下是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的体温。
景舒整个人僵住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进门锁了吗?锁了。窗户关了吗?关了。周姨今天没来。大哥没说要过来。那这是——他慢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人,路灯光刚好照到对方头顶,有一对兔耳。
景舒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往床尾方向看。平时兔子晚上会蹲在他脚边睡,或者跳到床头柜上窝着。现在床尾空空荡荡,被子上连根兔子毛都没有。他又扭头往门口看,卧室门开着一道缝,客厅那盏小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门口地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怀里这个人身上。
“……是你啊。”他声音很轻,几乎只剩气声,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说完了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事有点离谱,又像是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离谱。他轻轻动了一下被攥住的那只手,没抽出来,只是把手指弯了弯,回握住对方的手。那只手比他小一圈,骨节细,手指头冰凉。
“手怎么这么凉。”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又拽了拽被子把露出来的那截肩膀盖好。
“明天再问你。”他小声说,像是在跟对方约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今天太晚了,不问了,睡吧。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