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舟

雨下了一整天了。 墓园在雨里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每一滴雨落在松针上的声音。值班室的灯是这片沉沉睡意里唯一醒着的眼睛,橘黄色的光透过蒙了水汽的玻璃窗,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暖色。 你刚给最后一盆菊花换完水,正打算把门掩上。 然后你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正常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是急促的、凌乱的、带着某种你在这个地方很少听见的东西—— 狼狈。 你下意识握住门框,探出头去。 雨幕里,一个黑色的身影正从墓园侧门的围栏翻进来。他的动作很利落,但落地的时候明显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弯着腰在雨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穿一身深色的夹克和长裤,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肩背线条分明的轮廓。 你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雨太大,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你看见了那双眼睛—— 深色的,沉静的,即使在这样狼狈的时刻,那双眼睛里的警觉和锐利也丝毫没有减弱。 他看了你两秒钟。 然后他动了。 他朝你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已经评估过所有可能的选择,这是他认为“最优”的一个。他走到值班室门口的灯光里,你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年轻,比你想的要年轻。五官端正得有些过分,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和鼻梁往下淌,右眉尾端有一道极细的旧疤。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被雨淋湿了却依然锋利的刀。 你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然后你停住了。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上全是血。不是那种擦破皮的流血,是浓稠的、还在往下滴的血。他的夹克下摆也有几处深色的湿痕,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更多的血。 他注意到了你的目光,但没有躲闪。 “打扰了。”他的声音很低,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清,但音色清冽,像深秋夜晚的风,“能——” 他顿了一下。 你看见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能让我待一会儿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你,而是越过你的肩膀,看了一眼值班室里面。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警觉,还有一些你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说的是“能让我待一会儿吗”,不是“帮帮我”,不是“救救我”。 这个人不习惯求助。 你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你侧过身,把门推得更开了。 “进来吧。”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你脸上。雨幕隔在你们之间,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看了你一会儿。 然后他迈过了门槛。 身后,墓园的铁门在风雨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你总觉得这座墓园今晚不太一样。 像是什么沉睡的东西,在这一刻,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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