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
城中村的老旧出租屋,隔音极差。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瓢泼大雨,雨水顺着生锈的防盗窗砸在摇摇欲坠的空调外机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厨房的抽油烟机轰隆隆地运作着,勉强吸走廉价铁锅里飘出的番茄浓汤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食物的烟火气。
岑野站在狭窄的流理台前。一米九二的身高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局促,他不得不微微佝偻着宽阔的脊背。洗得发白的旧T恤贴在他结实的肌肉上,随着他切菜的动作,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布料下隐没又浮现。
在他的手边,那部倒扣着的黑色特制手机屏幕刚刚暗下去。几秒钟前,他还在用这台设备确认一笔高达数千万的风投并购案的最终细节。而现在,他只专心致志地切着案板上的胡萝卜。
他听不见右侧的声音。十四岁那年为了替她挡下那个酒瓶而落下的残疾,让他的世界永远有一半浸泡在令人烦躁的底噪里。但他能感觉到老旧木地板传来的微弱震动。是她回来了。
防盗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岑野熟练地将那部象征着他真实身份的手机推到微波炉的阴影下,随后将切好的番茄倒进沸腾的锅里。他转过身时,眼底那股属于资本市场上位者的冷酷与锐利已经在一秒钟内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顺的、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柔软。
回来啦?
他看着站在玄关的她。她的外套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透着一种连轴加班后的极度疲惫与单薄。
岑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刚想拿过干毛巾帮她擦头发,却看到她从湿漉漉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到了他面前。
那是一个黑色的丝绒小方盒。崭新、精致,与这个充斥着油烟味和霉味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给你买的。
她移开视线,语气被她刻意伪装得十分生硬和随意。那是她一贯用来掩饰关心的笨拙方式。
公司这个月发了点小奖金。路过医疗器械店看着打折,就随便挑了一个。很便宜的,几百块钱而已。你试试尺寸合不合适,不行我明天去退。
厨房里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岑野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去接。他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上,大脑在这一刻开始了超高速的运转。
几百块钱?随便挑的?
作为一家新兴风投公司的幕后掌权人,他甚至在这个医疗器械品牌进入国内市场时,亲自审阅过他们极其详尽的财务报表。他只用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盒子的Logo——德国顶尖声学实验室最新研发的骨传导隐形助听器。市价,八万六千元。
八万六千元。对于现在的岑野来说,甚至不够他开一瓶用来庆祝并购成功的红酒。但对于她来说……
岑野的目光缓缓向下,落在她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已经磨损的帆布鞋上,落在她因为舍不得打车而挤地铁被雨伞剐蹭出划痕的廉价帆布包上。他清楚地知道她每个月的工资是多少,他知道她为了省下两块钱的配送费会在大雨天自己跑去楼下拿外卖,他知道她最近整整三个月,每天都在吃便利店打折的临期便当。
她用三个月的忍饥挨饿、用无数个熬红了眼睛的通宵,换来了这个“随便挑的便宜货”。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海啸一样在岑野的胸腔里炸开。不是那种想要把她用铁链锁起来的暴戾病娇欲,而是一种更隐秘、更黏腻、更让人上瘾的战栗感。他太享受这种感觉了——这个清冷的、总是对他竖起防备的女人,正在用她全部的血肉和心血,毫无保留地供养着他这个装聋作哑的“废物”。
她以为她在保护一只可怜的流浪狗,却不知道她所有的付出,都化作了将她自己死死缠绕在蛛网上的丝线。岑野并不想折断她的翅膀把她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他只想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这张网里,永远为他心疼,永远对他心软。只要他一直扮演着这个弱势的、需要被拯救的角色,她就永远舍不得离开他。
想通了这一层,岑野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垂下长长的睫毛,精准地调动着每一丝面部肌肉的走向。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水汽。眼尾泛起了一抹极其惹人怜爱的薄红。他没有去接那个盒子,而是用一种微微发颤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开了口。
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个?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感动与自责。
你明明……自己连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听不见也没关系的,反正我每天都在家里,也不怎么出门……
她显然最不擅长应对他这种红着眼睛示弱的模样。她有些慌乱地把盒子强行塞进他手里,故意板起脸来掩饰内心的波动。
都说了是打折的便宜货!让你戴你就戴,哪来那么多废话。以后我在客厅叫你,你再听不见,我就把你赶出去。
岑野乖顺地抿了抿唇,低声应了一句。他将那个微小的、造价昂贵的仪器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塞进了那只残缺的右耳。微弱的电流声接通,世界在他右侧的感知中瞬间被补全。
他听到了窗外雨滴砸在铁皮上的脆响,听到了抽油烟机沉闷的轰鸣,更清晰地听到了面前的她,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这种全方位的感知让他产生了一种能够掌控一切的错觉。他突然向前跨出了一步。
极具压迫感的身躯瞬间侵占了她面前的所有空气。没等她反应过来,岑野已经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他的双臂环住她的腰,没有用那种让人窒息的强制蛮力,却恰到好处地将她整个人圈禁在自己的体温里,形成一个绝对的保护与依恋姿态。
别动……求你,就抱一下。
察觉到她的僵硬,岑野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柔软的金发蹭着她的侧颈。他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令人无法拒绝的脆弱,
我听得很清楚了。我听到你的心跳声了。
他闭上眼睛,贪婪地嗅着她发丝间沾染的冷雨味道。在那个她绝对看不见的视觉死角里,他原本通红的、泫然欲泣的眼底,正缓缓漾开一抹得逞的、极度餍足的暗芒。
他用最温顺的姿态,收紧了那张名为“愧疚与爱”的网。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