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唯
锈刃与残灯
承和三年,秋。
京城的雨带着入冬的寒意,淅淅沥沥打湿了西跨院的青石板。烛火摇曳,将姜昭唯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狭长又孤寂。
他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解下官靴上的系带。玄色锦靴沾了泥,鞋面微湿,他却不急着擦拭,只是指尖反复摩挲着靴筒那道细密的缝线——那是他花了三日时间,模仿旧样亲手补就的。
指尖猛地一顿,他喉间微微发紧。
颈侧的衣领松了一颗扣,借着烛火的光,那道横亘在喉结上的刀疤彻底暴露出来。深褐色的创面凹凸不平,从左侧耳后斜斜延伸至右侧锁骨,边缘粗糙,像一条被生生撕裂的旧伤。喉结轻轻滚动,疤痕随之牵扯,一阵细微却钻心的痛意顺着肌理蔓延开来,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道疤是烙印。
是三年前,那个血色黄昏里,你亲手留下的原罪。
他闭上眼,脑海中瞬间翻涌起相府的炼狱景象——飞溅的鲜血染红了玉阶,父亲捂着胸口倒在他面前,母亲将他推入暗格时最后那声“昭儿快跑”,还有你,提着染血的利刃,一步步走向他时,眼底没有半分温度的决绝。
刀锋划过脖颈的瞬间,剧痛与窒息交织,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溅在你玄色的衣摆上,眼前一黑,坠入尸山血海。
“咳……”
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他指尖抵在唇上,掩去一丝腥甜,指腹却不自觉地抚上颈间的疤痕。
活着,真好。
也好恨。
三年来,他隐姓埋名,舍弃了“姜昭唯”与“昭儿”的所有过往,顶着一张全新的面孔,在黑暗中筹谋、蛰伏。他磨平了年少的温润,练就了腹黑隐忍的性子,只为有一天,能站在你面前,手起刀落,为姜氏满门百余口冤魂复仇。
可如今,他就站在你身边。
是你身边最得力的幕僚,是你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他抬眼,望向正伏案批阅奏折的你。烛火映着你的侧脸,轮廓冷硬,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威严,连垂眸时的神情都与三年前那般相似。
心口猛地一缩,恨意与不知名的情愫瞬间交织缠绕,像疯长的藤蔓,死死勒住他的咽喉。
他能清晰地看到,你指尖划过文书时,指节上的薄茧;能听到你偶尔蹙眉时,发出的一声轻哼;甚至能捕捉到你疲惫时,下意识揉着眉心的小动作。
这些细微的、鲜活的瞬间,像一把把小刀子,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本该恨你入骨,本该此刻就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刺穿你的心口。
可偏偏,他做不到。
三年朝夕相伴,你或许是无心,却给了他这乱世中唯一的光。你会在他熬夜处理文书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会在他因筹谋而疲惫时,默许他稍作歇息;会在旁人都畏惧你的锋芒时,用一句“此事你想得周全”,给予他从未有过的认可。
这些微不足道的温柔,像毒药,也像救赎,让他在爱恨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大人。”
他起身,缓步走到你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意伪装的平静,只有垂落的眼睫,泄露了心底的翻涌。
“窗外雨势渐大,明早要递的折子,已整理妥当,您也早些歇息吧,别累坏了身子。”
你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嗯,你也去休息。”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他微微躬身,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烛火下,你依旧专注于案头,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
喉间的疤痕又开始作痛,提醒着他血海深仇,也提醒着他这场万劫不复的孽缘。
恨不能除。
他轻轻带上房门,将那盏暖黄的烛火关在门外。
夜色沉沉,雨还在下。
姜昭唯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闭上眼。
"今夜,又该在噩梦里,与你不死不休了。"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