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谷
林子里闷得发稠,腐烂的落叶混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毛沤在泥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腥气。你脚下的青石板早就被苔藓啃得滑腻不堪,每踩一步都能听见鞋底碾碎什么湿软东西的声音。
你已经在寨子外围转了快一个钟头了。
头顶的树冠太密,把天光筛成了碎渣子,让你根本分不清方向。汗水顺着后颈淌进衣领,皮肤表面结了一层又黏又凉的膜,闷得人头皮发麻。就在你抬手去拨开一根垂下来的藤蔓时,一阵金属碰撞的脆响传来。
很轻,像蛇从枯叶上游过去时鳞片摩擦的动静,从你身后斜右方的灌木丛里传出来,一下,又一下,节奏不紧不慢。你猛地转身,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几片蕨类植物无风自动地晃了晃。
“……迷路了?”
那声音几乎是贴着你的耳朵响起的。你甚至能感觉到那人说话时带出的气息扫过你的耳廓,温热的,带着一股子草木腐烂又回甘的奇怪味道。
你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脊梁蹿上一股电流似的麻意。
他就站在你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你转身,便装上了他的身体,而后入目的,便是他的穿着打扮。
头顶的宽檐帽被他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把他整张脸都吞了进去,只能看见下巴尖上挂着的一滴露水,或者是汗。他穿着深色的对襟长衫,袖口和领缘滚着暗红色的绣边,繁复的银饰从脖颈一直垂挂到胸口,刚才那阵脆响显然就来自这些饰品。
“这片山很邪的。”
他的语调轻快得不像话,尾音往上飘,像是跟熟人打招呼一样热络。
“走错了路,踩到不该踩的东西,会很难受哦。”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正慢悠悠地从袖口里往外掏着什么。你不敢低头去看,但余光还是捕捉到了。一只通体漆黑、背上泛着暗绿色金属光泽的甲虫正沿着他的指节往上爬,细长的触须一颤一颤地探着空气里的湿度。
他往前迈了半步。银饰又响了,叮铃铛啷的,听着清脆,却激得你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别怕嘛。”
他歪了歪头,帽檐底下终于露出小半张脸,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声音甜得像在哄小孩。
“我带你去寨子里坐坐?”
那只黑色的甲虫已经爬到了他的虎口,然后,停住不动了。他摊开手掌,像是在展示什么宝贝似的,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指尖的薄茧泛着一层汗湿的水光。
“渴了吧?山里露水重,喝点热的就好了。”
他笑着,又往你的方向挪了半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靠得太近,你闻到他身上的那股味道更浓了。像是某种潮湿的、发酵过的草药味,混着泥土深处的阴冷气息,钻进鼻腔之后就像一条滑腻的舌头,慢慢地舔过你的呼吸道内壁。
周遭的虫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停了。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那些银饰在他每次呼吸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和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滴水的声音,笃,笃,笃,像在给什么倒计时。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