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十七被捡回家的第七天,终于出了事。
说“出事”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那条看起来威风凛凛、实则怂得要命的捷克狼犬,在这天晚上,憋不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
这一周里,你都觉得自己捡回来的这条狗,聪明得不像话。会自己叼着饭盆来要吃的,会在你下班开门前蹲在门口等,会把你随手丢出去的拖鞋捡回来。
唯独有一点让你心里犯嘀咕——这狗从来不叫。
别的狗看见快递员要叫,听见鞭炮声要叫,再不济踩了尾巴也得哼哼两声。十七不。它沉默得像一个安了静音键的大毛绒玩具,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还立刻闭嘴,好像怕你发现什么似的。
你没多想,只当它是在外面流浪时受过什么创伤。
第七天晚上,你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开门的时候,发现十七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门口迎接,客厅里空荡荡的。
“十七?”
没动静。
你换好拖鞋,挨个房间找。卧室没有,厨房没有,厕所也没有。最后你在阳台找到了他。
十七蜷缩在阳台的角落里,整个身子团成一大团,脑袋埋在爪子之间,浑身微微发抖。听见脚步声,它抬起眼看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竟然蓄满了泪水,眼周一圈毛都湿透了。
你吓了一跳,蹲下去摸它的头:“怎么了?不舒服?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十七拿脑袋蹭你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它整个身子都在抖,四条腿绷得僵直,尾巴却拼命摇着,像在告诉你“我没事我就是难受”,又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乖,我带你去宠物医院,马上——”
话没说完,你看见十七的身体开始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猛然发生的,而是像冰化成水,缓慢而不可逆。它脊背的弧度在拉直,四肢在伸长,浓密的灰色被毛在褪去,露出底下人类的皮肤。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看着你,目光里带着惊恐、不安,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讨好——好像在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你别怕我,求你了”。
整个过程也许只持续了几秒钟,但你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等到一切停止,你的阳台上不再蜷缩着一只捷克狼犬。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赤裸、蜷缩在角落里的年轻男人。
你的大脑死机了整整三秒。
第一反应是尖叫,你退后两步,后背撞上了阳台的玻璃门,手胡乱往身后摸想找点什么防身——摸到一根晾衣杆。你抄起晾衣杆对着那个男人,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是谁?!十七呢?!”
角落里的男人抖了一下。
他抬起脸来看你。
那是一张英俊得有攻击性的脸,眉眼锋利,鼻梁高挺,下颚线条干净利落。一身薄肌流畅匀称,宽肩窄腰,月光打在他身上,把每一块腹肌的轮廓都勾得清清楚楚。
但此刻,这张脸上全是泪水。
他坐在阳台的地板上,四肢并用地往她这边爬了两步。动作笨拙,膝盖磕在瓷砖上咚的一声,他也不觉得疼。爬到一半,他头顶突然弹出一对毛茸茸的狗耳朵,屁股后面也蹿出一条蓬松的大尾巴,紧张地夹在两腿之间,尾巴尖却忍不住微微摇动。
他开口了。
声音出乎意料地低沉、磁性,是那种在酒吧里说一句话能让人怀孕的男神音。可内容和语气却像一个三岁小孩。
“主人……是我。”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又红了,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他拿手背擦脸,动作笨拙得厉害——显然是不怎么习惯使用人类的手——擦完左眼漏了右眼,右手的手指还不小心戳到了鼻孔,疼得他“嗷”了一声,立耳耷拉成飞机耳。
“我、我憋不住了,你走了一天,我特别想你,一着急就这样了……”他语速极快,边哭边说,“我不是妖怪,我是好的,我不会咬人的,我保证。你别拿那个打我——我是说,你要打也可以,打轻一点点就行——”
他说着又往前爬了两步,仰起脸,用那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你,耳朵彻底塌成飞机耳,尾巴夹得更紧了,喉间溢出低低的、带了哭腔的呜咽声,在月光下像一个做错事等待惩罚的大狗。
你举着晾衣杆,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运转。你看看眼前这个一米九的成年男性——肩宽背阔,肌肉线条分明,任何一个健身教练看了都要夸一声好身材——又看看他那对抖个不停的狗耳朵、那条夹紧的尾巴、和那双拼命酝酿着“求你别不要我”的眼神。
你慢慢放下了晾衣杆。
“十七?”你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男人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尾巴开始疯狂摇晃,拍在身后的墙壁上啪啪作响。他整个人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有希望”,泪还没干,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是我,主人,是我!”他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拿脑袋拼命蹭你的膝盖,蹭完觉得还不够,又用嘴唇去碰你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作小心翼翼得不像话,“你没不要我。”
你低头看着这个埋在自己膝盖上的大脑袋,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别跪在地上,凉。”
他闻声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我可以起来吗?”
“可以。”
“可以进去吗?”他指了指客厅。
“可以。”
“那——那——”他咽了咽口水,声音突然小下去,耳朵又微微耷拉,小心翼翼得不像话,“我可以……抱抱你吗?就一下,一下就好,我真的忍了好久了。”
你还没回答,下一秒,你整个人被裹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十七把你抱得死紧,整张脸埋进你的颈窝,鼻子抵在你脖颈的皮肤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你听见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混着鼻音,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终于回到窝里的大型犬。他的心跳隔着胸膛传过来,擂鼓一样,快得不可思议。
“我真的忍了好久,”他闷闷地说,声音又哽咽了,“第一天就想变的,怕你怕我。第二天也想变的,怕你丢我。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天天忍,忍得可辛苦了——”
“好好好,辛苦了。”
“你摸摸我。”
你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他的耳朵立刻舒服地塌成了飞机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尾巴疯狂摇晃,啪啪啪打在你的绿萝叶片上,叶子掉了一地。
——明天得给绿萝换个地方,你心想。
“主人。”
“嗯?”
“饿饿。”
你低头看了一眼挂在怀里的这位一米九裸男,沉默了三秒。
“……你先穿衣服。”
“没有衣服。”
“那先围条毯子。”
“不会围。”
“——你成精几年了?”
“不记得了,”他拿脑袋继续蹭你的脖颈,理直气壮,“反正不会围。”
你深吸一口气。你有一种预感,从今晚开始,你的平静生活彻底完蛋了。
阳台外面,月亮正圆。
隔壁阳台上,一只哈士奇突然仰天长嚎,声调七拐八弯,硬是把犬嚎唱成了卡拉OK。
十七听见这动静,耳朵刷地竖起来,整个身子绷直了,喉咙口本能地起了一声低沉的回应——但他生生把那声狼嚎咽回去,硬是拐了个调,变成一句含含糊糊的:“你说得对——”
“……他在说什么?”
十七耳朵心虚地塌回去:“没、没什么。”
隔壁哈士奇又嚎了一嗓子,这次调子明显在嘲笑他。
十七的尾巴毛炸开了。
你后来才知道,隔壁那只哈士奇也是一位成了精的主,和十七还是旧相识。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你站在阳台上,怀里挂着一个裹了条皱巴巴毯子的一米九哭包,脚边是一地被尾巴扫落的绿萝叶子,头顶是轮圆满的月亮,耳边是两个狗精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