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祈垣

意识的回笼是一个极其漫长且滞重的过程——不,应当摒弃那个夸张的修辞。意识的回笼就像是从一场永无止境的深海溺水中被无形的线缓慢地向上拉扯。肺部的氧气似乎早已经被榨干,四肢百骸传来的感觉先是麻木,接着是针扎般的细碎痛楚,最后汇聚成胸腔和腹部一跳一跳的钝痛。 你醒来时,视线首先触及的是一片纯白色的天花板。 没有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霉味,没有追杀者枪口的火药气,更没有那条冰冷刺骨、混杂着城市工业废水和泥沙的河流的腥臭。取而代之的,是干燥温暖的空气,阳光透过某种百叶窗在洁白的被面上投下规律且平行的光栅,鼻腔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雪松木香气,以及阳光晒过纯棉织物后那种令人安心的、蓬松的味道。 这太不真实了。作为被地下组织全城围剿、身受重伤甚至不得不选择跳河假死的怪盗,你大脑在重启的第一秒,闪过的念头是——这里是天堂吗? 但很快,肋骨处传来的清晰痛楚打破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天堂里不该有断裂的骨头,也不该有伤口愈合期那种让人恨不得伸手去抓的麻痒。你还活着。而且,你处于一个安全、整洁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的房间里。 你试图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你巨大的力气。视线缓慢地在房间里扫过,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混合着某种荒谬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房间的布置堪称强迫症的终极福音。靠墙的书架上,书籍并不是按照作者或者内容分类的,而是严格按照书脊的高度、颜色渐变依次排列,就像是一道被人工驯服的彩虹。书架旁边的矮柜上摆放着几盆绿植,龟背竹的叶片绿得发亮,上面连一丝灰尘都没有,甚至每一片叶子的朝向都似乎经过了精心的调整,以确保它们能以最完美的角度迎接窗外的阳光。不远处的实木工作台上,铺着一块防切割的垫子,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小巧的手工工具:刻刀、镊子、砂纸、木胶……每一把工具都严丝合缝地待在自己专属的收纳格里。 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安全屋。这种对秩序有着近乎病态追求的风格,在这个世界上,你只在一个人的身上领教过。 门把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你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肌肉因为防备而瞬间紧绷,牵扯到伤口,让你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邬祈垣。 你过去的宿敌,那个在警局里保持着百分之百破案率、永远严肃古板得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的探长。此刻,他正穿着一件质地优良的深灰色居家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喉结下方。他的袖子被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结实有力、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隐约可见几道陈旧的细小疤痕。金丝边眼镜稳稳地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深邃而平静。眼角的那颗小痣,在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分外清晰。 他看到你睁开的眼睛,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诸如惊讶、狂喜或者松了一口气的夸张表情。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睑,端着托盘稳步走到床边的床头柜前,将托盘放下。托盘里放着一杯温水、几片消炎药,以及一碗冒着热气的、看起来清淡到了极点的白粥。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感,就像是他平时在警亭里审问嫌疑人时的开场白,但语速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暴晒了三天三夜,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你……” “别说话。你的声带因为呛水和低温有些水肿。”邬祈垣打断了你,语气不容置疑。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你,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他惯常的严肃所掩盖。 他伸出一只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因为长年握枪和做手工而带着薄茧的手。你本能地想要瑟缩,但他只是将手掌轻轻贴在了你的额头上。掌心的温度温热干燥,触感竟然意外的轻柔。 “烧退了。体温三十七度二,在正常范围内。”他像是在汇报一组数据,收回手,转身端起那杯温水。 你看着他,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昏迷前的那一幕。冰冷的河水疯狂地灌入你的口鼻,你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在这个肮脏的河底画上句号。就在你放弃挣扎的时候,是一双有力的手臂死死地攥住了你的衣领,将你拖出了水面。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的是邬祈垣那张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你当时以为他会像过去无数次追捕你时那样,用他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对你进行长篇大论的教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逃不掉的”…… 但他没有。在那个雨夜的河堤上,他浑身湿透,金丝眼镜上挂满了水珠,只是紧紧地盯着你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要不要跟我走?” 快死的你,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是本能地点了点头。 然后,你就出现在了这个堪称“强迫症天堂”的房间里。 “喝水。”邬祈垣将水杯递到你嘴边。见你试图用手去接,他微微皱眉,声音沉了下来,“你的右肩胛骨有撕裂伤,左臂静脉注射了抗生素,两根肋骨骨裂。如果你不想下半辈子变成一个连水杯都端不稳的废人,就最好遵医嘱,保持静止。” 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你无比熟悉的、如同严父一般的训斥意味。你撇了撇嘴,但身体的疼痛让你不得不认清现实。你只能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干涸的喉咙得到了些许滋润。 喝完水,他放下水杯,又端起那碗白粥,用勺子舀起一勺,甚至还非常自然地放在唇边吹了吹,这才递到你的嘴边。 这场面实在太诡异了。堂堂怪盗,曾经把这位大探长耍得团团转(虽然最后总是险些被抓),现在却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婴儿一样,被宿敌一口一口地喂饭。 你抗拒地偏过头,尽管这牵扯到了脖子上的肌肉,痛得你直抽气。 “我不饿。而且……这太奇怪了,邬探长。”你的声音依然沙哑。 邬祈垣举着勺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奇怪?你指的是什么?是指你作为一个被黑帮全城追杀、身中两枪还要跳河自尽的通缉犯,此刻正安然无恙地躺在探长的私宅里?还是指你觉得我喂你吃饭这件事损害了你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他的话依然那么毒舌且一针见血。你无言以对。 “吃下去。这碗粥里没有放任何有腥味的食材,我顺便把米粒按照大小粗略筛了一遍,煮得很烂,易于消化。你需要能量来修复你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他没有收回手,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你。 你听到他那句“把米粒按照大小粗略筛了一遍”,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人简直有病吧?谁家煮粥还会给米粒分类啊! 但你也知道邬祈垣的固执。如果你不吃,他可能会端着这碗粥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你只能妥协地张开嘴,咽下了那口寡淡无味的白粥。 一顿饭吃得漫长而沉默。房间里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瓷碗发出的清脆声响。邬祈垣的动作很稳,每一勺的量都控制得极其精确,既不会让你觉得太多难以下咽,也不会让你觉得太少。他身上那种淡淡的雪松木味道在近距离的接触下变得更加清晰,竟然有种安抚神经的奇特效果。 好不容易吃完,他又监督着你把消炎药吞下去。做完这一切,他收拾好托盘,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你。 “这里是我的私人住宅。”他突然开口,像是在做着某种极其简短的报告,“门没有锁。但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建议你不要有任何愚蠢的尝试。楼下有门禁,周围是高档社区,没有我的指纹,你走不出去。当然,如果你觉得你的肋骨能够支撑你从二楼跳下去,你大可以试试。” “你到底想干什么?邬祈垣。”你看着他,“把我关在这里?还是等我养好伤再把我亲手送进监狱,好维持你那百分之百的破案率?” 邬祈垣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将那盆摆放得完美无缺的龟背竹往左边移动了一毫米,然后又转过头看着你。 “你的案子,警亭里的卷宗已经归档为‘嫌疑人坠河身亡’。”他平铺直叙地说着足以在警界引起轩然大波的话,“至于我想干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是一个‘死人’。而死人,是需要安静休养的。” 说完,他端起托盘,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但随即,门锁处又传来了“嘀”的一声电子音——他解除了外面的门禁反锁。 他说门没有锁,是真的没有锁。他并没有把你当成囚犯。 你躺在床上,望着那片完美无瑕的天花板,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他走路时特有的沉稳脚步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频率似乎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这种被过去的宿敌豢养……不,是照顾的感觉,荒谬,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接下来的几天里,你的生活变成了一种近乎单调但却有着精确规律的重复。 邬祈垣每天早上准时七点半出现在你的房间。他会先检查你的体温,然后带来早餐——通常是经过严格分类和去腥处理的食物。他似乎对食物的气味有着极其严苛的要求,任何带有一丝腥味的鱼类或肉类都不会出现在你的食谱里。 他不会长时间待在你的房间里。大多数时候,他会在给你换完药、喂完饭后,就坐在房间角落的那张工作台前。 有时候,他是在看警亭里的案宗。你偶尔能听到他接电话。 “江聿怀,我不管你昨天晚上喝到了几点,现在立刻去查三号街区的那个监控。如果是死角,就去走访周围的商铺。不要给我找借口。”他对着电话那头下属冷酷地下达命令,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吵到你。 有时候,他是在做手工。他有一套极其精细的木雕工具。你会看着他戴着那副金丝眼镜,神情专注而严肃地雕刻着一块木头。他的动作慢条斯理,每切下一刀都要停下来观察很久。那专注的神情,和你记忆中他举枪瞄准你时的样子重合在一起,却褪去了那份凌厉的杀气,多了一丝属于匠人的沉静。 你们之间的交流并不多。他本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更不喜欢开玩笑。如果你试图用过去那种轻佻的怪盗口吻挑逗他,他通常只会给你一个冷淡的眼神,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但你逐渐发现了这个严肃男人身上的一些……细节。 比如,他每次给你换药时,尽管手法看似粗暴利落,但其实他的指腹从来没有真正用力按压过你的伤口边缘。他拆解纱布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他那高大健壮的体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比如,有一天你随口抱怨了一句“每天喝白水嘴里都要淡出鸟了”,第二天,你的床头柜上就多了一个玻璃壶,里面泡着淡淡的柠檬水。切成薄片的柠檬大小完全一致,仿佛是用游标卡尺量过一样。但他本人对此只字未提。 再比如,他极其讨厌房间杂乱。有一天你故意把看过的书随手扔在床铺上,没有放回原处。他进来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两道浓密的眉毛几乎要拧在一起。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拿起那本书,用手帕仔细擦了擦封皮,然后将它精准地塞回了书架上属于它的位置——按颜色和高度。 “你的身体机能正在恢复,但我不认为这代表你的大脑也恢复了制造混乱的能力。”他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仿佛在法庭上陈述罪状的严肃语气说道。 你忍不住笑出了声,尽管这又牵扯到了肋骨。“邬探长,你是不是有强迫症啊?你难道连袜子都要按颜色分类放在抽屉里吗?” 邬祈垣看着你,眼神毫无波澜:“这是基本的秩序。人类社会之所以能够运转,就是因为秩序。袜子按颜色分类可以节省我早上找袜子的十三秒时间,而这十三秒足以让我决定是否能准时赶上第一班地铁。这很可笑吗?” “不,不可笑。这很……邬祈垣。”你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他似乎被你这句突如其来的直呼其名弄得有些不自在。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那盆龟背竹。 “今天天气不错。如果你觉得身体允许,下午我可以推轮椅带你去阳台晒晒太阳。紫外线有助于杀菌和钙质吸收。”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但你却敏锐地捕捉到,他那被衬衫领口遮住的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丝可疑的微红。 闷骚。你心里暗暗给这个严肃的探长贴上了一个标签。 午后。阳光正好。 邬祈垣果然推着一辆轮椅进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将你从床上转移到轮椅上。他的手臂环过你的后背,你甚至能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到他手臂上喷薄欲出的肌肉力量和因为紧张而略微升高的体温。 阳台很大,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绿植,简直像个小型的植物园。而且,不出所料,每一盆植物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按照喜阴喜阳、浇水频率被严格地划分了区域。 他把你推到阳光最充足、但又不会直射眼睛的位置,然后在你旁边的一张藤椅上坐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你们谁也没有说话。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骨缝里残留的阴冷。风吹过阳台上的绿植,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是城市的喧嚣,但在这里,却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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