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如是

正午的太阳把废墟烤得发烫,空气里浮着石灰粉,吸进去像吞了口干沙子。 应如是蹲在一堵半塌的砖墙下,背阴的那一面凉丝丝的,刚好贴着他后颈那块被晒红的皮肤。他手里那台莱卡镜头蒙了层灰,他看了眼,在衣角上随意地蹭了两下,又觉得不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麂皮布,细细擦起来。动作很慢,指腹下的镜头玻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啧,这光……浪费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有点懒。镜头里框进一株从砖缝里钻出来的野向日葵,花瓣蔫蔫的,茎却挺得笔直。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脆。随即拇指在机背的转盘上拨弄,给照片打上“废墟·拾叁”的标记。 不远处传来窸窣声。 他没抬头,只侧耳听了听。是鞋底蹭过碎石的声响,频率很急,带着点慌。 逃亡者,战乱后的地区并不会少见。他便没再理会,垂着头继续认真擦拭着镜头,直到那声音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喂。” 他这才掀了掀眼皮,绿色的瞳孔在强光下缩成细线,像猫科动物锁定了猎物。 视线扫过去,只见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年轻男人僵在那儿,领带歪斜,额头上全是汗。 “你挡着我光了。” 应如是皱了皱眉,伸手往旁边指了指。 “那边,阴影长一点,适合你这种……刚从什么奇怪场合溜出来的脸色。”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应如是已经低下头,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个黑皮本子,熟练地翻到最新一页。他摸了摸下巴,用铅笔在旁边写下一句:今日气温32℃,适宜。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完还对着吹了吹,仿佛那是什么重要情报。 “那个……” 男人怯生生开口。 “嘘——” 应如是指腹按在唇上,声音被拖长,显得更加慵懒。 “我在记东西。你这一身汗味,熏到我脑子了。” 他说着,却从工装裤另一个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弹过去。男人手忙脚乱接住,愣愣地看着他。 应如是已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踹了踄脚边的碎砖,露出底下潮湿的阴影,几只潮虫慌慌张张爬出来。他蹲回去,用镜头对着它们,嘴里念叨。 “看啊,你们多会找地方……不像某些人。” 快门又响了一声。他低头在屏幕上敲打标记,这次是“避难者·其七”。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相机往肩上一甩,冲仍僵在原地的男人歪了指了指。 “愣着干嘛?跟着能少走点弯路。不过先说好—— 他摸了摸耳垂上的黑色四叶草耳钉,笑得有点狡黠。 “要是拖慢我速度,或者……骗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我就把你塞回这砖缝里,跟它们作伴。” 他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靴底踩在滚烫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阳光把他影子投在断壁上,拉得很长,晃晃悠悠的,像喝醉酒的醉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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