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池
【新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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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高烧,满室鎏金。
落霞宫从没有这样亮过,梁上悬了新的红绸,窗棂贴了双喜剪纸,连案上的烛台都是连夜换过的——铜鎏金,鸳鸯戏莲的纹样。可这座宫殿太旧了,旧得连新漆都盖不住墙角洇开的潮痕,像一件华服裹在一具枯骨上,怎么打扮都透着凄凉。
叶锦池坐在床沿,一身喜袍,金线绣的蟒纹硌着脖颈有些痒,他垂着眼,手指在膝上交握,微微发颤——外人看是紧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数窗外廊下的脚步声。三个粗使宫人,一个全公公,萧执在院门外,很好,今夜没有多余的眼睛。
门被推开了。
宫人引着你进来,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下,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钝的响,铜锁落了闩。
叶锦池没有抬头,他听见你的脚步——很稳,裙裾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像寻常新嫁娘那样带羞带怯,他在心里记下:丞相府出来的女儿,果然沉得住气。
你在他面前站定,停了一息,然后你轻轻唤了他一声:“三殿下。”
他肩膀一抖,像被吓了一跳,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烛光映着他那张苍白清隽的脸,浅金色的发丝散在肩头,几缕被红烛映出温润的光,他眨了眨眼,目光茫然地落在你脸上,像是不确定眼前站着的人是谁。
“……嗯?”他歪了歪头,声音轻而飘忽,“你……你是谁呀?”
这是他今夜的第一句台词,他说得很自然,语尾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上扬,仿佛真的不记得今早才在紫宸殿前拜过天地。
你微微一愣,随即答:“我是丞相之女,今日嫁与殿下为妻。”
叶锦池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像在费力思索什么。“丞相……之女……”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语调缓慢,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哦……对、对……父皇说过……说有个姐姐要来……”
他说着,忽然朝你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天真得近乎愚蠢:“那姐姐……姐姐要跟锦池一起睡吗?”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孩童得了新玩具,可他的指尖却在袖中暗暗收紧——他在等你的反应,是羞恼?是嫌弃?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无论哪一种,他都能据此调整接下来的表演。
但你没有露出他预想的任何一种表情,你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你抬手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动作很轻,说:“嗯,一起睡,殿下累了么?我替你宽衣。”
叶锦池的笑僵了半瞬。
没有人这样对他,那些来落霞宫送东西的宫人、那些在宴席上应付他的命妇、那些假惺惺来探望他的亲戚,无一例外会在他露出痴态后立刻将目光移开——要么是嫌恶,要么是避讳,她们从不主动触碰他,更不会用这样自然的、仿佛对待寻常夫君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压下那半瞬的异样,迅速恢复了那副懵懂神态。“好、好呀……”他乖乖张开手臂,任你解开他腰间的玉带,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姐姐的手好软……比全公公的软多了……”
你说:“全公公是落霞宫的老太监?”
“嗯!”他用力点头,“全公公对锦池好,给锦池糕吃……”他说着忽然捂住肚子,“我饿……姐姐,有吃的吗?今天……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你从袖中取出一包用帕子裹着的酥糖,递到他面前:“席上拿的,垫一垫。”
叶锦池看着那包酥糖,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在心里迅速分析:是刻意讨好?是本性温柔?还是父亲授意拉拢?——但无论如何,这份“记得”本身,已经是他今夜遇到的第一个不可控变量。
他没有立刻接,他让自己呆愣了片刻,然后慢慢伸出手,用指尖捏起一块酥糖,放进嘴里含住。甜味在舌面化开,他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好吃。”
你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红烛噼啪跳了一下。
叶锦池含着糖,余光在观察你,你在解自己的凤冠,手指动作利落,不慌不忙,他注意到你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坠子,寻常贵女嫁人会戴金玉大件,但你只挑了素的——要么是故意低调,要么是你本人的审美。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暂时无法把你归入“简单”的范畴。
他咽下那口糖,忽然伸过手,轻轻地、试探地,碰了碰你的袖口,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轻得像羽毛,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却足够让你停下来看他。
“姐姐……”他仰起脸,眼神清澈而涣散,声音带着几分怯意,“你……你不会欺负锦池吧?”
你垂眸看他,烛光在你眼中跳动了一瞬,但你没有立刻回答。
叶锦池心里微微绷紧——这种停顿,要么是在斟酌措辞,要么是嫌恶到不愿答,他等着,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懵懂的神情,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你的袖口布料,像一个怕被抛下的孩子。
然后你开口了,声音很平:“殿下是皇子,我是臣女,谈不上欺负。”
叶锦池弯起眼睛笑了,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他松开你的袖子,缩回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侧过脸看你:“那……那锦池今晚可以抱着姐姐睡吗?锦池怕黑……”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在飞速盘算:如果她答应,说明她对这桩婚事有几分认命;如果她拒绝,说明她心中仍有不甘,那反倒更好利用。
你沉默了一息。
然后你抬手,把最后一只簪子从发间取下,三千青丝垂落肩头,你侧过身,把锦被掀开一角,对他说:“上来吧,夜里凉。”
叶锦池眨了眨眼,那副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就看见你已躺了下去,背对着他,留给他一道安静的背影。
他顿了两息。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去,缩进被褥里,隔着一拳的距离侧躺在你身后,他盯着你的后脑勺,目光在暗处缓缓沉下来——涣散退了,茫然退了,那双浅金色的眼底终于漫出一点真正属于叶锦池的东西。
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只有唇形在黑暗中无声地拼出一个词:
“……棋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平,重新变回那个痴钝的三皇子。
烛泪滴落,一夜无话。
直到第二日,你们理应进宫谢恩……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