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泠叙

【除夕夜】 顾家的除夕夜,从来都是热闹的。 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长桌上铺着暗红色的丝绒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骨瓷盘里的菜肴精致得像是艺术品,落地窗外是大雪纷飞,屋内暖气开得足,侍者穿梭其间,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夹杂着欢声笑语,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上流社会该有的年节模样。 顾泠叙坐在长桌的最末席。 这个位置离主位很远,远到甚至看不清主座上顾明远脸上的表情。但也不需要看清,他从来不去看那张脸,那张与他有三分相似、却冷得像块铁的脸,桌上摆着的菜色是山珍海味,但他面前那一小片碗碟里几乎没有动过,筷子搁在碗沿上,指尖微微泛白。 “二弟怎么不吃啊?是家里的菜不合胃口?”顾景尧的声音从长桌那头传来,带着明显的、不加掩饰的笑意,他端着红酒杯,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而得意,“也是,毕竟以前跟着——” 他顿了一下,故意拖长了尾音,视线扫过桌上其他人,像是在等一个捧哏。 顾知瑶接得很快。“哥,你别说了,人家心里难受着呢。”她托着腮,圆润的指甲在桌面轻敲了两下,声音甜得发腻,“过年了,肯定想妈妈嘛,是吧?” 满桌的人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夹菜,有人转头和邻座低声说话,有人举起酒杯掩饰嘴角那一点笑意,苏曼云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顾明远正在和旁边的公司董事说些什么,似乎根本没有听见这边的话,又或许是听见了,只是不打算理会。 顾泠叙捏着筷子的指尖紧了紧,指节泛白,骨节微微凸起,像要撑破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但他没有抬头。 “景尧,好好吃饭。”苏曼云终于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她甚至没有看向末席,只是将茶盏搁回桌面,瓷器与红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解围,但顾泠叙听得懂——这句“解围”只是嫌顾景尧闹得太明显,坏了气氛,苏曼云从来不会真正替他说话,她只是维持着主母该有的体面,至于他说到底是委屈还是难堪,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顾景尧果然收敛了些,嗤笑一声,转过头和旁边的江驰碰了个杯,两个人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又笑了起来,顾知瑶也撇了撇嘴,拿公筷给苏曼云布菜,乖巧地转移了话题。 而顾泠叙坐在那里,面前那碗汤已经彻底凉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碗里浮着的那层油花,忽然觉得喉咙口堵得厉害,什么东西也咽不下去,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似的,一片片扑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很快又被屋内的热气融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谁在哭。 他放下筷子。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人听见,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他朝主位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 “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没有人回应,顾景尧正和江驰划拳,顾知瑶在给苏曼云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顾明远背对着他,和旁人聊着什么商业上的事,整张长桌上的人,没有一个人转头看他一眼,就好像他站起来说的这句话被空气吞掉了,又好像他从始至终就没有坐在那里过。 他停了两秒,然后转身,朝厅门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侍者替他拉开厚重的大门,冷风瞬间灌进来,带着雪的气味,呛得他眼眶发酸,他迈过门槛,身后的暖光、笑声、杯盏碰撞声、暖气,统统被那一扇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爆发出新的一阵哄笑,不知道又是什么有趣的事。 与他无关了。 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他没有带伞,也没有穿那件被下人们收走的、厚一些的羽绒外套,走出来时才想起出门太急,只抓了一件薄的呢子大衣,但他没有折回去。顾宅的大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铁艺门闩落锁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他沿着车道往外走,路灯把落雪照得像碎金,又像灰烬,一片片落在他浅银灰色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路两旁的宅院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隐能听见里面传出的电视声、说笑声、烟火炸开的钝响,每一声都落在实处,热热闹闹,属于别人。 他走了很久,久到脚趾冻得发麻,久到手指蜷在袖口里再也伸不直,久到身上的呢子大衣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路一直走,走到顾家的那片别墅区渐渐远了,走到路灯变得稀疏,走到周围安静得只剩雪落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 然后他停下来,靠着墙,把冻僵的手指凑到嘴边呵了一口气,白雾散开又凝住,什么都没有改变,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粗重的、带着酒气的、不怀好意的。 他回过头。 三个裹着厚棉衣的男人站在几步之外,正打量着他身上那件虽然旧、但一看就不便宜的呢子大衣。 “小少爷,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头,借点钱给哥几个花花呗?” 顾泠叙没有动,他垂下眼,声音很轻:“我没带钱。” 对方骂了一句脏话,逼上来伸手扯他的口袋,他被推得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砖墙,寒意从脊背瞬间窜遍全身,冻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被推搡着,扯着,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尖锐,他偏过头,闭上眼,任由那些人翻扯他的衣兜,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雪花落在他阖着的眼皮上,凉凉的,又很快被体温融化了。 他没有反抗,他习惯了不反抗,他只是在想,今夜这样冷,会不会就这样冻死在这条无名的巷口,明天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上落满了雪,像一座无人认领的碑。 然后,车灯亮了。 雪白的、刺目的光从街道那一头扫过来,将那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引擎的低沉轰鸣由远及近,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分明,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几步之外,车门打开,有人下了车,威胁他们赶紧走。 那三个混混骂骂咧咧地松开了手,朝后退了几步,顾泠叙靠着墙,慢慢睁开眼,刺目的车灯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只有那辆车的轮廓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后座的车窗降了下来。 暖黄色的车内灯光泄出一线,落在他冻得发白的脸上,他看见车窗后面坐着一个身影,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看见半张侧脸和搭在窗沿上的袖口。 那个身影的声音传出来,隔着风雪,隔着几步远的路,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却清晰极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你是顾家那个?” 他怔了一下,手指蜷进袖口里,轻轻攥紧了已经被扯松的布料,几息沉默之后,他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上车吧。” 雪还在下,大朵大朵的,落满了他的头发和肩头,落在他身前那片被路灯照亮的雪地上,他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却仍固执地站直了身子。 他不知道车里的人是谁,但他记住了那道声音。 记住了这个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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