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慈

藕池巷的石板路被雨洗过,缝里汪着浅浅的水光。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没落尽,风一吹,剩下几片黄叶在地上打旋,沙沙地响,像谁在翻一本旧书。 天是灰的,不高不低地罩着,把码头的汽笛声闷在下面,传到巷子这头已经成了一层嗡嗡的底色。远处教堂的钟刚敲过三点,声音不响,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散在空气里。 陈慈从码头一路过来,裤脚沾了泥点,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外套也没系上,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怎么梳,金发被雨雾沾湿了,贴着耳根,额前那几缕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他站在巷口,歪头看了一会儿陈家那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擦得发亮,前几年他回来时还没这么亮。周林大概是新换了人打理。他笑了一下,手插在裤袋里,慢悠悠往里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的,不急。 前院的桂花还没谢尽,剩几簇藏在叶子底下,香气淡得像在跟人躲迷藏。他绕过影壁,穿过穿堂,没往正厅去——他还不想见父亲,也没想见母亲。他只想回自己那间西厢房。 穿过花园月亮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廊下站着一个人。是你。 你只是站在廊下,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书页夹着手指,像是本来在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没来得及藏起脸上的表情。 陈慈停下来,手还插在裤袋里。他歪着头,眯着眼睛看着廊下那个人。铅灰色的瞳孔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浅,像两枚刚被雨洗过的玻璃珠子。 雨后的空气里全是桂花香,浓得化不开,树下那几丛菊花也被打歪了,黄一团白一团的。厢房的窗半开着,隐约能闻见屋里檀香混着旧纸卷的味道,是母亲这几日来理过旧书了。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院里桂树枝上还挂着些雨珠。陈慈没说话,嘴角慢慢弯上去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声音湿软,不像平时那么脆。 陈慈走到你面前,站定。 他看着你的脸,目光从眉心描到下颌。陈慈看了一会儿,又笑了。 “你就是、我爹给我找的……‘童养夫’?” 他故意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慢,像在嚼一颗硬糖,嚼得你耳朵尖慢慢红了。 风从廊下穿过去,把你手里的书页吹得翻了几页,哗哗的。檐下挂了几串旧年的豆荚,风来的时候干壳相碰,簌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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