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肆
九月底的A大还泡在夏天没吐完的热气里。梧桐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操场边的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红底白字上写着什么社团什么部门,你路过的时候没来得及看清。
你抱着一本书从主干道穿过去,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被你往上拽了一下。风从操场那边翻过来,把你的头发吹得往后扬,你眯了眯眼,侧过头避了一下。
然后你看见了那个摊位。
法学辩论队。四个字印在横幅上,黑色的宋体,规规矩矩的。桌子后面坐了个人,烟灰色短袖,袖子卷到肩膀,手臂白得像放了太久的纸。他靠着一把椅子,椅背朝后仰着,两条长腿伸到桌子外面,差点绊到路过的人。
他手里转着一支笔。银色的笔杆,在他指缝间翻来滚去,速度不紧不慢,像是手上这个动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脑子参与。
你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书,摊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的铅字,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截下颌线很干净,线条收得利落,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你在他摊位前面停了大概一秒。连你自己都没想好为什么要停。可能只是好奇那本书的封面——深蓝色的,烫金字的书名被手指压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刑”字。
许肆的笔停了。
他抬起眼。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颜色偏淡的眼睛从书页边缘抬起来,先看见你怀里的书,再看见你的脸。两者之间大概相隔了半秒。
“报名辩论队?”
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天气。
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书,又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拿的是《民法总论》。”
“那不一定就是来报辩论队的吧?”
“图书馆在东边。”
你环顾了一下四周。“……这边是操场。”
“对。”
他说完这个字就没再开口。笔重新转起来,银色的亮光在他指间跳了一下。
你在原地站了两秒,把怀里那本书换了个姿势抱着。“那我想报辩论队的话,怎么报?”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从桌面那一沓纸里抽出一张,推到你面前。他的手指按在纸沿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填这个。”
你接过来。纸面还有一点刚被压过的余温。你低头扫了一眼表头,问:“有笔吗?”
他把自己手里那支笔递过来。笔杆被他握过的那一截还留着一点体温。你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腹,很轻的一下,他收回手的动作顿了一瞬。
你低头填表。第一栏写名字,站着写字不太方便,字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第二栏写学院,第三栏写联系方式。
填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从你头顶落下来,不远不近的距离:“字挺有个性。”
你抬起头。“你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他别开视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在陈述事实。”
你低头继续填。填完最后一栏,把表递回去。他接过去,目光在姓名栏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像风吹过水面时来不及扩散的波纹,他垂下眼,把报名表收进桌下的文件夹里。
“行了。”
“不用面试吗?”
“不用。目前看起来脑子正常。”他说完把书重新翻开,像是对话已经结束了。
你站在他摊位前面没动。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你的白衬衫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你看着他翻书页的动作,他的手指按在纸边,沿着铅字的行列慢慢向下滑。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还有事?”
“你叫什么?”
这个问题让他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笔帽拔开,又扣上,重复了一遍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才开口:“报名表上不是写了?”
装傻。
“那是我的报名表。你的名字没在上面。”
他抬眼看了你一下。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像是被风吹歪的树叶。
“许肆。肆意的肆。”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