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寰(gl)

雨落在霓虹灯管上,烫出细小的滋滋声。 你已经在这条巷子里蹲了四个小时,也可能是五个——手腕上那块二十一世纪出产的智能手表早就黑屏,像个笑话一样沉默地贴着你冰凉的皮肤。1986年的香港秋夜冷得刺骨,雨水顺着生锈的空调外机淌下来,在你的球鞋前汇成一道黑色的小溪。 球鞋。二十一世纪的限量款,现在沾满了这个时代来历不明的泥污。 你把脸埋进膝盖里,听着巷口传来的夜店歌声,粤语歌词裹着迪斯科的鼓点,在潮湿的空气里一颤一颤。几个小时前你还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点了一份麻辣烫,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就是这个巷子,一对搂抱着走过的男女用古怪的眼神看你,女人烫着夸张的卷发,穿着垫肩大到离谱的西装。 “痴线。”(神经病。)她说。 那是五个小时前。现在你已经冷静了,冷静到几乎开始想笑。穿越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是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是事故。而你,一个连医疗保险都舍不得买的普通社畜,居然能摊上这种级别的—— 车灯。 两道刺目的白光劈开雨幕,溅起的积水哗地打在你小腿上。你下意识往墙根缩了缩,但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下来,正好堵在巷口。 引擎怠速的声音低沉平稳,雨水顺着锃亮的车顶滑落。 后座的车窗降下来。 先是一缕烟飘出来,被雨水打散。然后你看见那只手,手指细长,夹着香烟,指甲涂成极淡的豆沙粉,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瓷器一样的柔光。 烟蒂被轻轻弹落,火星在雨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芳姨,”车里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讲的是粤语,尾音慵懒地拖长,“你睇下,呢度真系有只流浪猫。”(芳姨,你看,这里真的有只流浪猫。) 你愣住。 车门打开。 沈书寰走出来的第一个动作是用手按了按头上的贝雷帽——豹纹的,野性花纹被路灯照得发亮,帽檐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碎发从帽檐下散落,湿漉漉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精致。 眼睛是杏眼,大而深邃,瞳孔在昏暗里呈现出浅棕褐色,像泡了水的琥珀。睫毛细细密密地簇拥着眼睑,卧蚕饱满,让那双眼睛在慵懒中又透出一点稚气。但稚气只是假象——她看过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疏离的锐利,像隔着橱窗打量一件有趣的摆设。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那张脸冷调白皙,瓷感细腻,两颊被冷风吹出淡淡的粉晕。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此刻微微张着,因为她正把新点燃的香烟送到唇间,与那慵懒而疏离的神态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她的头发是深灰黑色的,长直发,发丝细腻垂顺。齐刘海被贝雷帽压住,但脸颊两侧散落着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瓷白的皮肤上。 同色系的豹纹高领毛衣裹住修长的颈项,野性的花纹与她甜美的五官形成碰撞——却又莫名和谐。外面罩一件亮面黑色皮质夹克,金属拉链在霓虹灯光下一闪,皮革的光泽感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酷飒的街头气质。夹克敞着,露出里面紧贴身体的毛衣轮廓。 她居高临下看着你。 你蹲在墙角,浑身湿透,像一只真正的流浪猫。 “识讲粤语吗?”她开口,这次是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咬字慢悠悠的。 你点头,又摇头,最后不确定地说:“会……一点点。” 她挑了挑眉——那个动作非常轻,但卧蚕微微一动,整张脸的表情就从慵懒变成了似笑非笑。 “一点点。”她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她侧过头,对车里喊了一句粤语:“芳姨,攞把遮啊,等阵佢淋亲。”(芳姨,拿把伞,一会儿她淋病了。) 车里传来一道无奈的女声回应。 她又转回头看你,香烟夹在指间,烟雾被雨打散成丝丝缕缕。 “上车吧,”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决定今晚去哪里宵夜,“执只流浪猫返去,应该唔会咬人啩?”(捡只流浪猫回去,应该不会咬人吧?) 你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流浪猫,想说你来自二十一世纪,想说只是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句:“我没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只是唇角弯了弯,但眼睛里那层疏离的锐利淡下去一点,露出一丝近乎真实的兴味。 “知啦,”(知道啦,)她说,“有钱就唔会踎喺度啦。”(有钱就不会蹲在这里了。) 她转身往车门走,皮质夹克的衣摆甩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碎发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分明。 “重唔上车?”(还不上车?)她说,“淋病咗仲麻烦。”(淋病了更麻烦。) 你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她看也没看,只是弯腰坐进车里,留给你一个豹纹贝雷帽的背影。 车里很暖,暖到你湿透的衣服开始冒白汽。她坐在另一边,离你远远的,香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掐了,现在正低头摆弄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光线下才看清,她的鼻梁高挺精致,线条干净利落,从侧面看愈发显得轮廓分明。前座有个中年女人在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你一眼,欲言又止。 “芳姨,”后座这位大小姐头也不抬,“想讲就讲啦。”(想说什么就说。) 叫芳姨的司机叹了口气:“小姐,你乜人都敢执返屋企……”(小姐,你什么人都敢捡回家……) “横掂无聊。”(反正无聊。)她打开打火机的盖子,又合上,啪的一声,“再讲啦,芳姨你唔好奇咩?呢个时候,呢个地方,呢种——””(再说了,芳姨你不好奇吗?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种——) 她终于抬起眼,从头到脚打量你一遍,目光在你那双二十一世纪的限量款球鞋上停了半秒。 “——呢种人。”(——这种人。) 你下意识缩了缩脚。 她没再说话,只是唇角那一点弧度又浮现出来。 车窗外霓虹灯飞速后退,雨刷在玻璃上左右摇摆。你抱紧自己,试图从这具陌生的身体里找到一点真实感。但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混着雨水的潮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都是真实的。 “你叫咩名?”(你叫什么?)她忽然问。 你张了张嘴,下意识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听了,没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大陆嚟嘅。”(大陆来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没否认。 “从边度嚟都好,”(从哪来都好,)她把打火机收进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今晚瞓客房,听朝——””(今晚睡客房,明天——) 她睁开眼,那点慵懒又回到脸上,眼神似笑非笑。 “听朝开始打工还债。”(明天开始打工还债。) 你愣住:“什么债?” “车费,住宿费,热水费,重有——””(车费,住宿费,热水费,还有——)她指了指你身上还在滴水的衣服,“你整湿咗我个车栊,干洗费。”(你把我车座弄湿了,干洗费。) 你瞪着她。 她回瞪你,那双杏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顽皮,像偷到鱼的猫。灯光从车窗外流过,在她浅棕褐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点啊,”(怎么,)她说,“唔愿意?”(不愿意?)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车外是1986年的香港,车里是一个戴着豹纹贝雷帽的陌生女人。你一无所有,无处可去,而她刚刚给了你一个容身之处——虽然附带了莫名其妙的“债务”。 “……愿意。”你说。 她满意地弯起眼睛,那个笑容比刚才长久一点,让她整张脸都亮起来。但只持续了两秒,她就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疏离的表情,靠回座椅,闭上眼。 “到咗叫我。”(到了叫我。)她说。 你点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又轻轻“嗯”了一声。 车继续往前开,雨还在下。你不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只知道身边这个陌生女人的睫毛很长,在路灯明灭的光影里轻轻颤动。 像蝴蝶的翅膀。 第二天早上,你被阳光晃醒。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落地窗外是蓝得不可思议的海。浅水湾。你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床头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黑色的裙子,白色的围裙,蕾丝发带。 女仆制服。 你盯着那套衣服,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被推开。 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扮——丝质睡袍松松垮垮系着,头发披散下来,比昨晚更长了,几乎垂到腰际。深灰黑色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豹纹贝雷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晨光里那张慵懒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瓷白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晕。 她倚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醒咗?”(醒了?)她开口,声音带着刚起床的低哑,那双杏眼慵懒地半眯着,却仍藏着一丝锐利,“咁就从今日开始打工还债啦。”(那就从今天开始打工还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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