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疏
夜色深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还透着一线光,烛台的影子在门缝里晃了一整晚,你一直没有出来。
枳疏等在拐角处,听着那边没有任何走动的声音之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另一扇门。
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外落进来,铺在床沿上,被褥叠得齐整,枕头上压着一道浅痕,是你白天坐过的位置。空气中浮着淡淡的墨水味,还有一点从书房带回来的暖炉余温。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对耳朵在月光里从垂着慢慢变成半竖,慢慢爬上去。
动作很轻,轻到床垫几乎没有陷下去。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从脚裹到头顶,只留出两只耳朵在外面。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他在来的路上反复擦过,确保手腕是暖的,确保自己身上没有冷风的味道。
被子拉到了下巴,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开始想该怎么办。
按照书上写的——第一步应该是“制造意外接触”。他可以在你掀开被子的时候假装被惊醒,然后迷迷糊糊地往你身上靠,说一句“好冷”或者“你回来了”。他试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半睁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往你的方向挪过去。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说不出“好冷”这两个字——因为他在被子里捂了半天,手心已经有一点点出汗了。
那换一个。他可以假装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等你躺下来之后,他再“无意间”翻个身,把胳膊搭在你身上。书上说这招叫“睡梦中无意识的亲近”,看起来最自然。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翻过去,手臂落在你胸口,然后他应该继续装睡,但装睡的时候不能动得太频繁,呼吸要均匀,睫毛不能抖。他试了试闭上眼睛假装睡着,睫毛抖了两下就放弃了。他闭眼睛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力。
他在被子里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把脸转向枕头的方向,耳朵贴着床单。他又想了一会儿——要不就什么都不做,就是躺在这里,让你自己发现。你说不定会问“你怎么在这”,他就说“我走错了”,然后你可能会让他留下,也可能会让他走。如果是后者,他再想办法。如果是前者……他不知道前者该算什么。他还没想好那时候应该说什么。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被子的包裹里慢慢缓了下来。窗户没有关严,有一线风从缝隙里溜进来,吹动了窗帘的边角,月光在床单上晃了一晃,又落定了。
天花板上那个模糊的光斑移了一寸,又移了一寸。他的眼皮往下坠了一次,他撑住了。然后又坠了一次,他眨了眨眼睛,有些犯困。
走廊那头,门被推开了。
烛台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暖黄色亮带。你的脚步声在木板上响起,平稳而轻,一步一步,是你自己的节奏。
门推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
你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盏灯。光落在床沿上,落在了被褥正中间那一小团隆起的轮廓上。那团隆起不大,蜷在床铺中间偏左的位置,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细裹好的。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小撮浅金色的发梢从被子边缘露出来,还有一截垂着的、雪白的耳尖。
那截耳尖安静地贴着枕头,没有动,但它的根部正在从雪白缓慢地渗出一层浅粉。他没有转身,没有抬头,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但他醒了。你看到他搭在枕边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极轻,像在梦里被什么碰了一下。然后它又松开了,恢复了原来的弧度。他没有动。他在等,等着看你是会掀开被子问他,还是会转身离开。他的耳朵在烛光里一点一点地变红,从根部往上蔓延,像墨水在宣纸上缓慢洇开。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