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遥
傍晚六点四十七分。
A市的天空正从灰蓝过渡到深靛,最后一缕夕光透过“夜幕之诗”一楼的彩绘玻璃窗,在深色丝绒帷幔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距离正式营业还有不到一刻钟,整栋小楼正处于一天中最奇妙的时刻——介于白日的沉睡与夜晚的苏醒之间。
陆星遥推开员工通道的侧门进来时,头发还有点湿。
他今天下午去试了城西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回来晚了,只能在公寓冲了把脸就匆匆出门。白色T恤领口微微被水洇湿,身上那股干净的柑橘调倒是比平时更浓了些。
“又踩点。店长刚还在找你。”
吧台后面,调酒师阿Sam头也不抬地擦着杯子,语气里带着早已习惯的无奈。陆星遥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几步凑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袋放在吧台上:“给你带的,那家的可露丽,趁后厨没人,先藏起来。”
阿Sam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了压,还是没压住笑意。他飞快地把纸袋收进吧台下的抽屉,冲二楼努了努下巴:“换衣服去,头发也吹干。今天晚上预约单全满,一层卡座加了三个预约,二层包房区四个指名你的,三层——”
“三层?”
陆星遥解下手腕上的红绳,正要往休息室走,闻言顿了一下。三层的预约通常不会直接透露给公关本人,但阿Sam的表情让他觉得今晚不会太简单。
“具体的我不清楚,只说沈哥今晚的塔罗预约临时换到了下周。”阿Sam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能让沈哥往后挪的客人,不多。”
陆星遥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休息室里已经有人在了。
顾知许靠在最角落的那张沙发上,一只脚搭着扶手,头歪向一侧,耳垂上那颗黑色钻石耳钉在昏黄灯光下折出一点点冷光。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陆星遥知道他不是——因为那双眼睛在他推门的瞬间,飞快地掀开了一条缝,确认是他之后,又合上了。
“晚上好啊,顾大模特。”
陆星遥边打招呼边打开自己的储物柜,取出那件挂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深灰色丝绸衬衫。顾知许没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搭在扶手上的那只脚收了收,给他让出了走过去的路。
陆星遥憋着笑,没戳破。
等他换好衣服、吹好头发,站在落地镜前开始解衬衫第一颗纽扣的时候,休息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人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沈云朔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对襟长衫,金丝边眼镜的链子垂在脸颊两侧,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他手中捏着一张塔罗牌,走到休息室正中的圆桌旁坐下,将那张牌背面朝上,轻轻放在桌面上。
“给你的。”
他抬眼,看向镜子里的陆星遥。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沉淀成深蜜色,嘴角带着那抹永远让人猜不透的弧度。
陆星遥转过身,有些莫名地走过去,翻开那张牌。
逆位的女祭司。
“什么意思?”
“今晚别太相信直觉。”沈云朔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拂了拂并不存在的褶皱,往自己专属的“纪伯伦”包间去了。经过顾知许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不到半拍,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顾知许在他走后睁开了一只眼,看了看陆星遥手里的牌,嗤了一声:“神神叨叨。”
陆星遥笑了笑,把牌随手插进衬衫口袋,拍了拍,像拍一道护身符。
“我去琴那边试试音,你今晚——”
他的话音被休息室门口的动静打断。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走廊的光站在门口,小麦色的手臂上搭着一条折得整整齐齐的白毛巾。乔青野刚结束营业前的例行巡场——这是他来“夜幕之诗”之后就养成的习惯,检查每个卡座的帷幔挂钩是否牢固,确认所有安全出口是否畅通,仔细得像是要拆弹。
“一层东侧第三卡座的帷幔挂钩有点松,我让工程部去修了,大概再有十分钟。”他走进来,把毛巾扔进收纳篮,顺手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给陆星遥,“嗓子干了,没法唱歌。”
陆星遥接过水杯,乖乖喝了一口,心里却想着,这种细节也只有乔青野会注意到。他有时候甚至觉得,如果哪一天“夜幕之诗”真的发生火灾,乔青野大概能在三十秒内把所有客人和同事都疏散完毕,然后最后一个出来,肩膀上还扛着一个跑不动的顾知许。
“大家都到了?”
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是今晚值班的实习公关小舟,入行不到三个月,面对这四位头牌时还带着肉眼可见的紧张,眼睛不知道该往谁身上放。
“那个……店长说,五分钟倒计时。今晚一层卡座满座,乐队已经就位了。”
“知道了。”
乔青野点头,转向陆星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被火光淬过的眼睛看了他片刻。
“今晚人多,别太绷着。”
这是乔青野式的关心。不会问你怎么了,不会说你有压力吗,但会让被关心的那个人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人比你高,会先帮你顶着。
陆星遥低头笑了一声,将杯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把空杯还给乔青野。
“走吧,开工了。”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