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烟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大的。 苏烟收工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一只南宋青瓷碗的冲线比预想中复杂,釉下裂纹像毛细血管一样分叉,他不得不用最小号的针尖一点点注胶,屏着呼吸,怕一个喷嚏毁掉整晚的进度。等他把碗放回恒温箱、摘掉放大目镜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雨砸在常春藤叶子上,声音像无数颗豆子同时落进竹筛。 他把包揣进防水外套的内兜里,撑开伞,锁好工作室的门。旧城区的巷子在雨夜里像一条被泡软的墨痕,路灯坏了两盏,只剩巷口那盏在雨幕里晕开一圈昏黄。他把伞压低,往公交站走。 然后他听见了。不是雨声,是一个更软的、几乎被雨水吞没的声响。像一只很小的手在敲一扇打不开的门。 他停下来。耳朵朝前转了转,尾巴在伞下绷直。白尾尖抖了一下,朝巷子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唤。 他走过去。垃圾桶旁边有个纸箱,被雨浇得半塌,纸壳已经软成了泥浆。纸箱里垫着一件旧外套——成年兽人的尺码,洗得褪色,叠得整整齐齐,但已经被水浸透了。外套中央蜷着一小团东西。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前。眼睛闭着,睫毛在雨里一颤一颤。太小了,蜷起来只有他两只手掌那么大,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棉布衫,领口垮到肩膀,露出一截细得不像话的锁骨。 苏烟撑着伞站在纸箱前面,“野生”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里。 没有编号环,没有保育署的追踪芯片,没有饲养家庭的标识。这个人类不属于任何兽人。她被放在这里,用一件旧外套垫着,像是谁把他从某个危险的、无法继续庇护的地方,悄悄地推到了这个巷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非法的。但他还活着。睫毛还在动,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苏烟把伞倾过去。雨从他的后颈灌进来,顺着脊柱淌进腰线,他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件湿透的外套从纸箱里剥开,然后脱下自己的防水外套,罩在小人类身上。他做这些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在抖。不是冷。是某种更深的记忆在穿过他的骨头。 他把他从纸箱里抱出来。比想象中更轻,轻得像一团被雨水打湿的棉花,裹着一层薄薄的体温。他把他贴在胸口,用防水外套的兜帽盖住他的额头,只露出那一小撮浅色的发梢。 他动了。睫毛颤了两下,眼睛睁开一条缝——像被雨水洗过的晨空。他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力气做更多反应,只是本能地朝他胸口缩了缩,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震碎,“别怕,我在。” 他没有叫警察,也没有拨保育署的号码。不是不信任他们,是他忽然想明白了:有些东西不该被交出去。有些东西应该被亲手修好。 回到家是二十分钟之后的事。他把恒温箱腾出来,铺上干净的软布,把修复用的加热灯调到最低档架在旁边。小人类躺在里面,蜷成一小团,湿发被擦得半干,棉布衫换成了他干净的旧T恤——袖子卷了四圈,领口还是大得滑下肩膀。他把自己那件养父的外套从防潮箱里拿出来,盖在他身上。外套太大,把小人类整个包住还剩半截搭在台沿。 苏烟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握着半杯热可可,没有喝。他看着恒温箱里那张小脸——眼睛紧闭,呼吸渐渐平稳,手指捏着他旧T恤的衣角,捏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间工作室连同这片干爽的暖意,都会像纸箱一样被雨泡塌。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修补一条看不见的冲线。 “不怕。”他说,“我被人放进去过,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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