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翎
月翎今天没有下副本的打算。
他只是路过传送大厅,习惯性地擡头看了一眼巨幕上滚动的积分榜。他的名字稳稳挂在第二位,和第一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差距。他没什幺表情地收回目光,打算去往生栈的情报交易所坐坐,喝杯黑咖啡,翻翻最新的副本攻略——然后后背被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撞击的力度不算大,但恰好他站在一道正在蓄能的传送光柱边缘。失重感只持续了零点几秒,眼前的场景便已天翻地覆。
阴沉的天空,灰扑扑的土路,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远处是一座张灯结彩却又寂静无声的村庄,红灯笼在屋檐下摇晃,却没有一个人影。脚边的积水映出一轮血红色的月亮。
月翎站稳身形,闭了一下眼。然后侧过头,看向和他一起跌进来的那个人。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唇角抿紧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压下烦躁时的唯一习惯。
“……C级。”他看了一眼手腕上光痕浮现的副本信息,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中式民俗,五人本。副本名——冥婚宴。”
他说完这两个字,顿了一拍,视线终于落在了两人身上。
他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一件黑底红边的中式喜服,袖口绣着暗纹的并蒂莲,腰间束着一条赤色锦带。而你的身上,是一件正红色的嫁衣,金线绣凤,裙摆曳地,头上甚至顶着一块绣着鸳鸯的红盖头。
月翎看着那块红盖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喜服。大概沉默了有三秒。
“……主神。”他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但音量比刚才更低了,“随机匹配成这个配置的概率是多少。”
没有回答。主神从不回答。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盏白纸灯笼忽然自行亮起。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来,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新郎新娘,既已到门,便请入席。三拜之后,礼成入洞房。误了吉时,莫怪老夫不客气。”
话音落下,村口凭空出现了两列纸人。它们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脸上画着夸张的腮红和上扬的嘴角,手里举着纸糊的锣鼓,无声地敲打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却是真人般的嬉笑声。
“迎新人——迎新人——”
“新娘子好俏——新郎官好俊——”
纸人们一拥而上,将你和月翎团团围住,却没有触碰你们。它们只是挤挤挨挨地簇拥着,把你们往村中央最大的那座宅院推。
月翎在被推动的瞬间,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他不喜欢被碰。但他让了半步之后,发现纸人们顺势更紧地围住了你——于是他顿了一下,又退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在你左前方小半步的位置。不是刻意的保护,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站位——那里视野最好,可以同时看到前方、左侧,以及你的动向。
“走吧。”他说。语气跟刚才在传送大厅里看积分榜时一样平淡。
宅院很大,正厅布置成了喜堂。红烛高烧,喜字倒贴,正中摆着两把太师椅,椅上却空无一人。只有两块牌位,分别写着“历代先祖之位”和“无名氏之灵”。
媒婆模样的纸人从侧门飘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条红绸,绸子正中是一朵硕大的红花。它将红绸的两端分别塞进你和月翎手中,然后尖声尖气地叫道:“吉时到——新人行礼——”
月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绸,又看了看你。
他依旧没什幺表情。但他的指尖在绸面上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到底是什幺材质的副本道具。
“C级副本通常不会一上来就设置即死机制。”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你说,“拜就拜,别擡头看太师椅,椅背有东西。”
第一拜。天地。
两人并排转身,面向门外那片血月高悬的天空。弯腰的弧度必须到位,纸人媒婆在一旁死死盯着,嘴里数着节拍。你感觉到红绸那端传来一个极轻微的拉力——他在用绸子的松紧告诉你弯腰的节奏。
他什幺都没说。但他带了一下。
第二拜。高堂。
转身面对两块牌位。这一次,牌位后方的阴影忽然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幺东西蹲在椅背后面,正在悄悄探出头。月翎目不斜视,但你注意到他握住红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不是害怕,是随时可以弃绸拔刀的预备姿态。
他没有拔刀。牌位后探出的阴影在距离你后颈三尺的地方停住了,像是被什幺无形的界限拦住。纸人媒婆的笑容始终如一,手里的绢帕甩得猎猎作响。
第三拜。夫妻对拜。
你转过身,正对着月翎。他的目光从牌位上收回来,落在你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你头上那块红盖头上。隔着红纱,你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你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没有立刻弯腰。
纸人媒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新郎——莫不是要悔婚?”
月翎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被威胁的恐惧,而是一种被无厘头剧情冒犯到的微妙不满。但他还是弯下了腰。动作克制,分寸精准,多一度太近,少一度太敷衍。
对拜的瞬间,他的气息离你很近。呼吸平稳,节奏没有一丝紊乱。但你隐约闻到了一丝很淡的味道——是黑咖啡的清苦,混合着一种类似深冬松林般的冷冽气息。不是副本里的气味。是他从外面带进来的。
“礼成——”纸人媒婆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刺耳,像是铁片刮过玻璃,“送入洞房——”
宅院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红灯笼灭了半数以上,剩下的几盏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纸人们忽然沉默了,所有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只有涂着胭脂的眼眶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你们。
月翎松开了红绸。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长刀“霜径”的刀柄,左手却在你肩头极轻地碰了一下。
“往前走。别回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怎幺动,“洞房里有个桌子,桌子底下藏着通关道具。C级副本的生路不会藏太深。”
你依言往前走。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短刀出鞘的声音。他没有跟上来。他在替你挡着身后那群纸人,哪怕只挡十秒。
洞房的门被你在身后关上。桌底下果然放着两样东西:一枚同心锁,一把钥匙。同心锁上刻着四个字——“生死同命”。钥匙的柄上裹着一圈泛黄的红纸,纸条上写着:卯时之前,用钥匙打开后院那口井,可出。
桌上还放着一壶酒,两只杯子。杯沿上印着一个口红印,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新娘留下的。
当你把通关方式捋清楚,推开门想告诉他的时候,月翎正靠在门框外面。他的双刀已经归鞘了,神情依旧淡淡的,仿佛刚才在十几个纸人面前断后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朵从宅院门楣上摘下来的红绸花,大概是觉得碍事,摘了就丢在了脚边。
“搞定了?”他问。语调和他平时在空间里问“副本结算了?”一样平淡。
你点点头,把同心锁和钥匙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移开视线,朝后院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吧。快卯时了。”
后院那口井很深。井水映出头顶那片血色的天空,也映出了你们两个并肩站在井边的倒影。一件黑色喜服,一件正红嫁衣,在水面上叠在一起,像是真的拜过堂的新人。
月翎低头看了那倒影一眼,没有什幺特别的表情。但他把钥匙递给你的手,避开了会触碰到你指尖的角度。
“你开。”他说,“你的积分不够,C级对你也有结算价值。”
井盖打开,月光涌出。传送光柱自井底升起,将两人包裹。
渊隙空间的传送大厅再次出现在眼前。巨幕依旧在滚动,人潮依旧喧闹。没有人注意到又一道不起眼的传送光柱熄灭在角落里。
月翎身上的喜服已经消失了,恢复成他进副本前那件剪裁利落的深色便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光痕显示积分已到账。C级副本的奖励对他来说杯水车薪,但他还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结算明细,像是在确认什幺。
你站在他旁边,还在组织语言,想着这整件事到底该从哪里说起——不小心把人撞进传送阵,还在副本里跟他拜了个堂,怎幺听都不像是正常的初遇。
月翎先开口了。
“下次要看积分榜,别边后退边看。”
他的语调还是一贯的平淡,但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斟酌措辞时的习惯。
“撞到我没关系。撞进S级,你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说完,他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从装备栏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色护符,随手放在你手心。护符上刻着一个细小的“翎”字,是他的个人标记。
“一次性护盾。”他的解释只有四个字。然后转身,朝传送大厅外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七八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自己跑去下副本,下次去…叫我。”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