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之

大启三十七年,秋。  大启司礼监掌印府邸。 今夜的红,红得有些惨烈。 那是足以晃碎人眼的朱砂红,从府邸正门一路铺陈到寝殿,连檐下的红灯笼都透着一股被鲜血浸透的诡谲感。廊下的禁卫落足无声,整个府邸静得只能听到秋风扫过枯叶的沙沙声,没有半分喜庆,倒像是一座华丽的坟冢。 寝殿内,你正襟危坐在洒满金箔的红绸床褥上。头上的凤冠重得分外沉,压得你颈椎生疼,那层薄如蝉翼的红盖头遮蔽了视线,只能看到自己交叠在膝头的双手,指尖因为常年劳作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薄茧,在这一身繁复华贵的缂丝嫁衣下,显得格格不入。 门轴转动的声音极轻,如同刀锋滑过丝绸。 苏瑾之不急不缓地迈入房内,每一步都踏在这一室死寂的节拍上。他卸去了那一身玄色的蟒袍,换上了大红色的织锦喜服。这颜色衬得他那张白净的面皮愈发显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长眉细长,如浸在寒水里的墨线。 他没有急着挑盖头,而是先走到桌案边,指尖掠过白玉瓷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批阅一份关乎生死的奏折。寝殿内燃着上好的沉香,却掩盖不住他身上常年萦绕的一股冷冽药味,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被他用极致洁癖强行压制住的气息。 那是他最深的忌惮。 苏瑾之在桌边停了半晌,视线在那道红影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慢地、悄无声息地走向床榻。他走路极轻,落在红毯上全无声息,就像一道暗紫色的影子。 长指捏住金秤杆,微微一挑。 红盖头顺着凤冠滑落。苏瑾之没有垂头去看那张脸,而是自上而下地俯视着,瞳色深得吓人。他看到了那张与户部尚书嫡女截然不同的面孔——没有那种娇生惯养的圆润,反倒带着一种野草般的坚韧与清冷,尤其是那双看向他时并未立刻惊惧躲闪的眼。 苏瑾之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声线平缓,听不出半分怒意,却让人后脊生寒。 "尚书大人好大的手笔。杂家原以为接的是一尊金贵的菩萨,没成想,竟是只在泥地里滚大的小狼崽子。"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住你的下颚,力道并不算大,指尖却带着一种经年不化的阴冷。他离得极近,红色的喜服交叠在一起,在下映出一团混沌的暗色。 就在这一刻,他原本清冷如古井的眼眸里,极其隐晦地掠过一丝紧绷。 因为久站,亦或是由于这满目讽刺的红带来的骤惊,腰封下方那层厚实的软衬上,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湿意,悄然在他大腿内侧蔓延开来。 那是他身体最后的、无法用权力掩盖的失控。 在这大婚当夜,在这被顶替的新妇面前,这种难堪如同一条毒蛇,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苏瑾之的面色愈发温润谦和,甚至连语调都带了点温柔的缱绻,可另一只撑在床缘的手却猛然收紧,指节微硬,将那上好的红绸抓出了一道道狰狞的褶皱。 "这双眼生得倒是不错。只是不知道,这身子骨在乡下待久了,受不受得住这禁宫里的阴风。" 他缓慢地松开手,却没有后退,而是顺势坐在了你身侧。随着他的坐下,那股湿意被压迫得更加清晰,他的脊背挺得愈发笔直,像是要用这一身华贵的衣料,将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残缺与狼狈,彻底钉死在没人能看见的阴影里。 烛泪顺着喜烛滑落,发出极其轻微的噼啪声。苏瑾之侧过头,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视线扫过你略显凌乱的鬓发,声音低如呢喃。 "既然进了这道门,想必你也知道,这里不需要什么尚书嫡女。杂家要的,是一个话少、命硬,且能管住自己舌头的‘影’。你,是吗?" 他修长的指尖从你的耳垂划向后颈,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瓷器,那股由于身体失控而产生的、极度的焦虑与被冒犯的阴鸷,在他眼底深处疯狂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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