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棘
大昭皇城朱雀外街,市井烟火喧嚣不绝,可街巷深处的黑石地窟,却常年沉在无边阴寒之中。这里是京中最隐秘的地下拍卖场,不登记户籍,不公示身份,世家勋贵暗地搜罗死士、乐伎、近身侍奴,尽数在此成交。地窟四壁燃着幽青长灯,火光昏沉,将一排排铁笼映得阴冷压抑,笼中奴仆垂首蜷伏,衣衫粗敝,满场皆是压抑低微的喘息。
长公主驾临的消息,半个时辰前便传遍了整座地下奴市。
大昭长公主手握京中大半勋贵人脉,帝王亲姐,金尊玉贵,素来偏爱容貌出众的男子,此番出宫挑选贴身侍奴,京中世家纷纷把家中精心驯养的男侍送入地窟,只盼能博得主子一眼青睐。场中一众世家管事敛声屏息,目光紧紧盯着高台软榻,等候长公主落座。
无人知晓,今日地底囚笼之中,还藏着一位搅动整个江湖的大人物。
沈寒棘就立在最边角的铁笼之内。
昔日执掌冥司阁,手握万千杀手生死的阁主,此刻褪去了一身玄色锦袍,卸下了腰侧那柄淬满寒芒的玄黑短匕。他一身粗麻短褐沾满尘土,肩头旧疤被布料死死遮掩,右脸与额间两道狭长疤痕被潦草的灰泥浅浅遮盖,只余下凌厉的眉眼落在昏暗光影里。一米九八的身形被迫蜷缩在狭窄铁笼之中,宽肩窄腰的骨相依旧难以掩藏,浑身纵横交错的旧伤被粗布裹住,脖颈右侧那一朵蔓延至心口的彼岸花刺青,被厚重衣料严严实实地盖住。
黑鹰玄雕早已被他遣往关外暗据点,随身仅留下一枚冥司阁的暗纹令牌,贴身藏在衣襟最内侧。
他是主动自投罗网。
前几日宫中传出消息,长公主即将巡游各处奴市,亲自挑选随行侍奴。满江湖都只当这是皇家贵女寻常物色美人消遣,可沈寒棘听得这道消息的那一刻,蛰伏十年的心湖轰然翻涌。
十七岁亡命泥泞之间,皇家仪仗碾过黄沙,他满身断骨伏在尘土里,抬眼望见车辇之中明艳夺目的你。那一眼,刺破了他七年筋骨寸断的炼狱,熬过十年腥风血雨的厮杀,坐稳冥司阁主之位,手握天下地下杀伐权柄。他见过无数亡命之徒,踏过尸山血海,见过朝堂权谋阴诡,却唯独忘不掉那日车帘缝隙里,你皎白如玉的半张容颜。
他可以执掌整个冥司,弹指间取江湖高手性命,可以凭一己之力肃清阁中所有异己,坐拥旁人梦寐以求的无上权势。可权势再盛,也抵不过心底那一缕执念。
于是他亲手抹去自己冥司阁主的所有踪迹,斩断与冥司阁上下的所有联络,自降身份,乔装成无家可归的流民,主动走入这最卑贱的地下拍卖场,甘愿被铁链锁住脖颈,沦为待价而沽的奴隶。
他从不奢求高高在上地站在你身侧,他只想褪去半生峥嵘,俯首做你的私奴。
地窟之中人声渐起,拍卖官手持铜锤高声唱价,一件件藏品被抬上高台。世家送来的世家子弟、习武护卫依次被竞拍,台下宾客频频出价,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沈寒棘始终垂着头,脊背微微弓起,刻意收敛了一身凛冽杀气,眼底却始终隔着铁栏,牢牢窥伺着高台之上的你。
他素来寡言嘴笨,半生杀伐养成的性子,让他不懂得如何巧言求取青睐。他只能安安静静地伏在铁笼之内,用最卑微的姿态,等候你的目光落向自己。
幽青灯火落在他轮廓硬朗的侧脸上,旧疤在火光下若隐若现。他周身伤痕累累,一身皮肉尽数是年少马厩鞭伤、邪人拆骨淬炼留下的印记,胸口饱满紧实的肌肉被粗布束缚,哪怕衣衫破旧,也难掩挺拔伟岸的身形。
奴市管事缓步走过铁笼,随手踢了踢铁栅栏,呵斥笼中奴隶低头安分。途经沈寒棘面前时,管事只随意扫了一眼,只当他是个力气极大、身世破败的粗野流民,随口给标注了极低的底价,压根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沈寒棘没有半分反抗,脖颈被冰冷铁链勒出浅红印子,他依旧沉敛着眼,一言不发。
他骨子里藏着翻涌不息的占有欲,曾经抬手便可斩落满门仇敌,可如今,他心甘情愿被锁链困住,把所有锋芒尽数碾碎。他清楚自己的底线,往后入府为奴,万事皆可顺从,唯独不能容忍任何外男靠近你半步,若是有差事牵扯到世家男子,他宁可受遍杖罚,也绝不会低头听命。
高台之上,你慵懒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扫视下方一众奴隶。大昭民风开放,贵族豢养男侍本就是常态,你眼界极高,寻常俊朗子弟入不了你的眼。一众世家送来的侍奴容貌精致,举止温顺,可你看过之后,只淡淡摆手,全然没有中意之人。
拍卖官接连拍出数名奴仆,接连流拍,地窟之中气氛渐渐沉寂。
就在这时,拍卖官抬手示意下人,将最角落铁笼里的沈寒棘牵上台。
“下一件藏品,流民武夫,身强体健,能扛重活,底价三百两白银。”
铁链拖拽在地,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沈寒棘缓步走出铁笼,身形挺拔巍峨,一步步走上拍卖高台。他垂着眉眼,下颌线条紧绷,周身没有半分世家奴仆的矫揉造作,常年厮杀打磨出的悍烈气场被他死死压制,只余下一身沉敛隐忍。
他没有刻意展露容貌,刻意压低头颅,不肯将整张脸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可仅仅是露出的半张侧脸,宽阔肩背,沉稳如山的站姿,依旧引得台下不少勋贵侧目。
沈寒棘站在高台中央,视线越过满场宾客,直直落在你的身上。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与你对视,只借着垂眸的间隙,余光一寸寸描摹你的眉眼。窥伺的目光藏得极深,旁人只当他惶恐不安,唯有他自己清楚,眼底翻涌的执念快要冲破桎梏。
他喉结轻轻滚动,原本满腹厮杀谋略,此刻却嘴笨到说不出半句讨好的话语。冥司阁主执掌千万杀手,发布指令杀伐果决,可此刻面对心心念念数年的人,他所有的谋划尽数消散,只剩下一腔笨拙的期许。
拍卖官高声喊价:“三百两,可有宾客加价?”
台下短暂寂静,没有人愿意花高价买下一名来历不明、脸上带着伤疤的流民。世家子弟们看向沈寒棘的目光满是轻视,只觉得这般粗鄙之人,根本不配入长公主的府邸。
沈寒棘站在高台之上,脊背微微发紧。
他做好了万全准备,哪怕无人出价,他也会静待机会,想方设法潜入长公主府。可他心底依旧抱着一丝奢望,期盼你能够看见他。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