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敛之
【早朝·金銮殿】
辰时的日光斜斜切过丹陛,季敛之踩着那道光走进殿门时,官靴底下没发出半点声响。他今日穿的是那件鸦青色的仙鹤补服,袖口收得极紧,露出半截腕骨——瘦,但骨节分明,握着一柄白玉笏板,像是握着这世上最不重要的东西。
他就那么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头,狐狸眼弯着,嘴角也弯着,活像一只刚偷了鸡正琢磨着下一家从哪儿下手的狐狸。户部尚书在后面咳了一声,他头也没回,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去:"王大人,您那嗓子再咳两声,陛下该以为您把国库的银子吞下去卡着了。"
满殿寂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忍笑,有人假装看梁上的彩绘。季敛之依然笑眯眯的,指尖在笏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数什么东西——钱,或者人头。
他昨夜又翻了一遍那本暗室账簿,江南那处别业的石桌底下,金子码得整整齐齐。想到这儿,他眼尾那点弧度又弯了弯。这满朝堂的人,有的求名,有的求权,有的求青史留名。他不求那些——他求的是走到哪儿都有退路,是满手攥紧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皇帝还没到。季敛之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有块云,像一枚压扁了的铜钱。他收回目光时,余光扫见角落里一个新科进士正偷偷看他——那年轻人眼里有三分敬畏三分不解,剩下四分大约是"这人怎么笑得这么瘆人"。
季敛之的笑容没变。左手袖子里,他的指尖正摩挲着一枚旧铜钱——边缘已经磨得光亮,是他从老家那片焦土里翻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他将铜钱在袖中转了一圈,然后攥紧。
"季大人今日心情不错?"旁边的吏部尚书凑过来低声问。
他眼也不眨:"不,是昨夜的账本对上了。"
对方识趣地缩回去了。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季敛之最后弯了一下眼睛,将那枚铜钱塞回袖底最深处,像把一段往事压回土里。他抬起眼时,笑容已经换成了最妥帖的那副——朝皇帝的方向,轻轻敛了半步,躬身。
起身的瞬间,他瞥见自己袖口那道浅浅的磨痕。深灰的布料,旧了,但他今早还是穿来了。
反正没人会盯着一个丞相的袖口看。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