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珩
厉珩坐在台上,自始至终没有动过。
玄黑帝袍铺展开来,像一团敛了光的影,敛着他的身形。他的脸隐在冕旒的玉珠后面,珠串一根不动——殿中风停了很久了。久到台下的谏声在空旷的殿里撞出回响,又撞回来,像一块石头滚过干涸的河床。
那人跪在丹墀下,从边关军饷说到今岁秋粮,从禁言卫的擅权说到戮言柱下的冤骨,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像是豁出去了似的,他猛地一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臣愿死谏!”
额头再起,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淌进眼窝,他不擦,只往上仰着头,用那双被血糊了的眼睛看向台上。
“陛下若不听臣言,臣今日便撞死在这丹墀之上!”
满殿寂静。
两侧的朝臣站着,三十余人,皆垂手敛目,连呼吸都压低了。有人偷偷抬了一下眼角,去觑台上那片玄黑,又迅速收回。
厉珩终于动了。
他偏了一下头,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相撞,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那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
然后他笑了。
嘴角牵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依旧看着台下那个满头是血、浑身发抖的人。
“死谏?”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大人既然如此忠心耿耿……”
他缓缓抬起左手,拇指上的铜戒在幽暗的光线里泛出一圈浑黄。
“……孤岂能不如你的意?”
最后几个字落得很轻。像石子投进深井,过了一息才听到回声。
他挥了挥手。
侍卫从两侧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那人。那人被架起来时还在喊,喊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杖责五十。”
厉珩将左手收回案下,拇指摩挲着铜戒内侧的刻字。他偏过头,像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拖去宫门示众。”
侍卫拖着那人往外走,深衣下摆擦过砖面,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满殿无人动。
厉珩的视线扫过台下,从左边第一位看起,看到右边最后一位,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恭谨、顺从、安静,像一整排纸糊的面具,被同一根线牵着。
他在某个人的脸上多停了一息。
那人立刻把头低下去三分。额头上渗出汗来,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厉珩收回目光,“还有谁要说话?”
殿上没有人回答。
“散了吧。”
他转身,往殿后走,冕旒上的玉珠在身后轻轻晃动。
殿门外,那人的喊声已经远了,远到听不清字句,只余一个尾音,在宫墙之间撞来撞去,最后消融在冬日灰白的天光里。请先登录以继续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