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笙

暮秋入深,大曜皇城浸在一片寒凉的暮色里。 朱墙百丈,锁尽百年风月,也锁尽无数不见天光的算计与枯骨。 世人都说东宫最奢,储君最尊,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晓——这座锦绣牢笼,从来是刀尖坐席,步步惊心。 晚风卷着落叶掠过长阶,扫开一地碎金余晖。 廊下立着一人。 玄红锦袍滚暗金龙纹,被秋风掀得微微起落,艳而不肃,张扬得近乎轻浮。少年太子斜倚朱柱,身姿松懒无骨,半点储君威仪也无。 萧烬珩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桃花眼天然含情,眼尾微微上挑,含笑时看似温柔多情,眼底深处却压着化不开的沉暗冷凉。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间玉扳指,听身侧内侍低声回禀朝臣弹劾他耽于嬉游、荒废储务的折子,听完只低低笑了一声,语调懒散,带着惯有的欠痞轻佻。 “又参本?” 他抬眼,目光漫过沉沉宫阙,唇角勾着肆意的笑。 “随他们去。本宫荒嬉无度、不堪大任,这不正是父皇与百官最想看见的样子?” 十年伪装,十年自污。 从幼年丧母、无依无靠开始,他便亲手撕碎了自己的锋芒。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前两任太子贤明勤政、功高望重,最后落得个猜忌赐死、身死名裂的下场。 大曜的东宫,容不得明君,只容得废人。 萧烬珩深谙此道,于是日复一日,演这一场荒唐纨绔的戏码,演得朝野皆知,演得人人轻视,演得让天下都以为他是个只知风月、胸无点墨的无用储君。 戏演久了,人人信以为真。 唯独他自己清楚,这一身荒唐皮囊之下,藏着怎样深沉隐忍的权谋与杀伐。 内侍垂首不敢言,心底只叹这位太子看似浪荡,实则深不可测。 恰在此时,秋风穿院,带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清冷安稳,与这喧嚣浮华的东宫格格不入。 女子一身素色衣衫,立于院门之下,眉眼清淡,神色疏离,无半分攀附讨好之意。她垂眸行礼,礼数周全,却淡漠得像一汪寒潭,不起半点波澜。 朝野上下,无人见了太子不俯首敬畏、趋炎逢迎。 唯独她,平视储君,淡对荣华,宠辱不惊,分毫不受他东宫威势裹挟。 那一瞬间,萧烬珩散漫的笑意微顿。 多年浮沉权场,见惯了谄媚假意、畏缩奉承,所有人对他,要么忌惮,要么攀附,要么算计。 他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人。 冷得干净,静得通透,冷眼旁观他的荒唐,也漠然无视他的尊贵。 心底沉寂多年的死水,无端被轻轻撬动。 下一刻,那抹慵懒欠揍的笑意再度攀上唇角,桃花眼灼灼,死死锁住她清淡的眉眼,带着惯有的痞气与直白的兴味。 他收了漫不经心的姿态,抬步朝她走去,步步靠近,打破所有尊卑分寸。 晚风拂过他衣袍暗纹,少年储君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低哑轻佻,带着几分天生的嘴贱无赖,又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滚烫偏执。 “旁人见我,皆是俯首逢迎。” “唯独你,冷脸对本宫。” 他笑意深深,语气欠撩又认真。 “有意思。” “往后,本宫多找你玩玩。” 深宫凉薄万人,人人避他荒唐、惧他城府。 唯有她,成了这位狗系太子,半生伪装荒唐里,唯一心甘情愿、热脸倒贴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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